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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心 宁是走出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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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是走出临河城那座空宅之后,才又忘了些事的。
半道上她忽然回头,问他:"叶,这城叫什么?"
辰叶顿了顿,说:"临河。"
"临河。"她念了一遍,脚下却没停,"我们才到?我方才还想着,这城里那碗素面怪香的。"
辰叶没说他们半个时辰前才从这城里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才到。慢慢走。"
他把手里包袱带子紧了紧,把步子放得更慢,好让她那点糊涂一直跟在自己身侧。
本源的牵引一路往南,缠缠绕绕,落进一座临水的府城。越往里走,那缕属于宁自己的气息越清晰,混着一股沉沉的、被权势养出来的暖腐气。
"在里头。"宁停在一座朱门大宅前,望着檐下那对石头狮子,"我的骨,在里头。"
辰叶立在半步之外,目光扫过高墙。他没问怎么进去,只说:"跟紧。"
他们是第三夜才摸进内院最深处那间屋子的。
外头守夜的仆从倒了一片,不是死的,是辰叶指尖一点冥煞,教他们睡得沉些。宁踩着檐影往里走,越近,越觉心口那截己骨微微发烫,像在呼应墙后什么同根的东西。
密室在一道假山后头。石门虚掩,缝里渗出的不是阴寒,是一股极淡的、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木头味。
宁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刀"。
地上躺着个侍卫,喉间一线红,显然触了门里的机括。墙角铁笼里锁着个人,头发花白,腕上铁锈深陷进肉里,形容枯槁却还有气,正是当年反咬陆怀清一口、如今本该是皇帝眼前红人的那位寒门学子,被囚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受着折磨。靠墙一列乌木匣,匣上都没锁,里头是各地官员的罪证、往来书信、见不得光的数目字。
"这是他的仇人。"宁低声说,"可他没杀。"
辰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囚徒胸膛起伏。他没接话,只把宁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真正让宁驻足的,是密室正中那只半旧的樟木匣。
匣子没上锁。宁揭开盖子,上头压着几封机密文书,底下却是一卷泛黄的奏章,纸边被摩挲得起毛。奏章上的字很年轻,一笔一画都带着劲,写的是"请开义仓赈饥""裁冗官以舒民力",落款处一个名字,被朱笔圈过又描过:陆怀清。
宁的指尖刚碰到那卷奏章,心口那截骨便猛地一震。
记忆不是涌来的,是一帧一帧,被那截骨里的残识,摊开在她眼前。
少年陆怀清跪在饿殍遍野的村口。那年官仓的封条还新,里头堆着的救民银叫人连夜搬空,村里有户人家,把孩子换了粮食。他记得那妇人牵着长子出门,回来时只牵了小的,小的手里攥着块饼,笑得天真。他蹲在路边吐了一夜,从那以后,只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官,让这样的村子少一个。
后来他真中了。青衫意气,在朝堂上头一个站出来反对加赋,同僚侧目,他也不在乎。住的是破巷,吃的是冷粥,旁人笑他寒酸,他笑人家眼里只有乌纱。
他帮过一个寒门学子。那学子穷得连进京盘缠都没有,是他垫付的,两人同窗同案,他当那是过命的心腹。学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陆兄,咱们将来都要做个好官"。
再后来,便是碎的。
那学子告发他"结党营私"。圣意雷霆,他一贬再贬,从京官到县丞,到偏远小县的县尉,最后连个正经品级都没了。更寒心的是百姓,他被贬那日,曾受他恩惠的乡民被人哄着,朝他扔烂菜叶子,骂他"伪君子"。他站在泥里,忽然不懂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
而那位学子,穿金戴银,出入宫禁,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他贬谪最苦那年,有个同乡常来。那同乡商贾出身,家里有钱,当年同赴科考却没中,两人却投缘,彼此欣赏。他落难,同乡一趟趟送银子、送冬衣,从不让他难堪,只说"你才干不该埋没"。他后来随波逐流、昧了良心去迎合上官时,同乡是第一个皱眉的,却也只是叹气,依旧接济。
不知从哪一步起,他变了。也许是看够了清官的下场,也许是才学太高、升得太快,他学会了在官场里游泳。收第一笔贿时他手抖了整夜,第二笔就稳了。等他坐到朝堂高位,已是朝中数得着的贪墨之人,手里攥着的,比当年贪走救民银的那些人,多过百倍。
他把当年背叛他的学子寻出来,囚进这密室,日复一日地折磨。那些曾欺辱过他、唾弃过他的人,他一个个寻了罪名,杀的杀,贬的贬。这密室从不让人进,进来的人,没有活着的。
可密室正中,压着那只樟木匣。
他成了高官之后,常一个人在夜里进来,摸着匣底那卷年轻时的奏章,能坐半个时辰,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同乡来探,撞见他这副模样,只摇头叹气,说他"眼里没有以前的光芒了",也从不肯受他利用职务之便给的便利以图报恩。
最后那次争吵很凶。同乡说我认的是当年那个陆怀清,不是眼前这个人。他冷笑,说你不懂官场。两人就此断了。
再后来,同乡也入了朝,做了寒门学子的靠山,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一个护着天下读书人,一个站着昔日最恨的权贵那一边。
宁从记忆里退出来时,指尖还留着奏章的毛边。
她忽然觉出不对。这截骨里压着的,不只是一个陆怀清。那学子"成了皇帝红人"的影像之后,还有一层更深的、被长生之气养得温润却沉重的影子,像有人以这骨为引,接上了某一道她既熟悉又憎厌的本源。
是持她血肉续命的那位帝王。
宁的眉心轻轻一跳。她还没碰过那道线,可这条线,已经先缠上来了。
辰叶一直立在她身后半步。他看她眼神空了一瞬,又缓缓聚回来,便知她方才被那骨里的残识带了进去。他指尖无声凝了煞,不是对这宅子,是对那缕"敢把她神魂拖走"的东西生的气。
"看见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宁点头,把奏章放回匣里,合上盖:"一个清官,变作最大的贪官。可他留着这卷东西。"
辰叶的目光落在匣上,又落在她侧脸。他没说"留着又如何",只伸手,把被门缝风吹乱的她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却停了一瞬,像是怕她下一刻又从他手边散了。
那截骨,他们取走了。
不是为陆怀清,是为宁自己。可走出宅门时,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死寂的深宅,想起匣底那点不肯丢的初心,忽然觉得,人这东西,有时比鬼还难渡。你救得了他一次的急,救不了他一辈子的活法。
风一吹,她又忘了方才想说什么,只觉辰叶的手还攥着她腕子,温的。
"叶。"
"嗯。"
"我们……这是去哪儿?"
辰叶静了一瞬,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些:"去寻你剩下的骨。慢慢走,我跟着。"
她"哦"了一声,乖乖让他带着,像忘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刚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夜他们未在城中久留。出了府城,沿河走了几里,寻了处背风的林子歇脚。少年把琴靠在树根,生火、铺包袱,手脚麻利,像怕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总想多抢着做点什么。
火堆噼啪响,宁抱着那截新取的骨,靠在辰叶肩头半阖着眼。少年便抱起琴,指尖轻拢慢捻,弹起一支极柔的调子,音量压得很低,像是只弹给这堆火、给这一夜听。
宁睁眼听了片刻,轻声说:"真好听。你这手琴,是天生会哄人安心的。"
少年耳根一红,弹得更轻了,只低声道:"能哄宁姑娘安稳,我便没白跟着。"
辰叶垂眸,把宁往怀里拢了拢,手臂不动声色地横在她与少年之间,像一道温的屏障。他倒不是真恼那少年,只是那琴声太软,软得宁的眉眼都松了,半点不肯分给他。他指尖在宁肩头轻轻一叩,像是提醒,又像是撒娇,低低道:"困了便睡。外头有我。"
少年会意,悄悄止了弦,只守着火堆,把噼啪声留给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