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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琪儿 天擦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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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宁说困,被领进西厢歇着。
她没睡。
后半夜她推开门。满院红灯笼还亮着,糖糕的甜香却散了,宅子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像一口扣住的钟。方才还围着琪儿笑的爹娘兄姊,一个都不在。空荡荡的廊下,只有琪儿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不笑。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白日里那个眼睛弯弯的姑娘不见了。这会儿她眼里是另一种东西,宁在活了千年的刀光里才见过几回,是认了命的空,是被劝服之后,那种温顺的死气。
"你还没睡。"琪儿的声音凉了,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外头的人都说沈家疼我。厚葬,常祭,逢节供果,去年发水还捐了大笔银子赈灾,满城都念我家的好。我爹是善人,我是最有福的姑娘。"
她低头,指尖掐进掌心,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瘆。
"可那些,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活着的时候,爹娘总说'你是咱家的拖油瓶,若不是你,家里早宽裕了'。我咳嗽,他们说是'练练身子骨'。我挨了打,他们说是'让你记住本分'。骂得狠的时候,爹拍着桌子喊我'赔钱货''克死你娘的丧门星'。
可外头人听见了,反倒替他们圆:'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越狠,心里越疼。老爷太太这是心里头有她,才舍得管得严。'我生母早没了,在府里连丫鬟都不如,可他们又总说'我们待你不薄,你要懂事'。"
琪儿愣住。
宁便讲起宅子外的真相:这宅姓沈,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对外,沈家是出了名的慈父之家,独女早夭,厚葬,逢初一十五必祭,坟前石狮都比别家气派;去年城外发水,沈家捐出大笔银钱赈灾,满城都念老爷的善。可背地里,琪儿是沈家最不受宠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里连丫鬟都不如。
她活着时,被"为你好"的话一层层裹住,裹到连呼吸都觉得是欠家里的。死后,沈家应了术士的局,拿她的魂养作小鬼,又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截"仙骨"做灯芯,宅中气运果然一日旺过一日,连赈灾的善名,都沾着她的光。
"他们不爱我,对不对。"琪儿的声音发抖,这回不是装的。
"活着时,没有。"宁说得轻,却没绕,"可你死后,他们供着你的牌位,背着人掉过泪。他们是被那人哄了,又贪,又怕,把错了的法子,当成了能留住你的办法。也借着你的'甘愿',心安理得地,用着你。"
琪儿把脸埋进膝盖。
宁不催。她太知道,一个孤魂要承认"从来没人真爱过自己",得扒掉多少层自己织的暖。
"那我……"琪儿闷闷的,"我要是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这里头,至少有人需要我。"
"假的也是暖的。"宁说,"我懂。"
"那为什么要醒?"
"因为假的,留不住你。"宁看着她,"你甘心吗?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一场别人替你想出来的疼?"
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忽然笑了:"姐姐,你是不是也被谁,这么骗过?"
宁一滞。
是。她被整片人间,骗过。
就在这时,那截灵骨在琪儿魂底震了一下。
宁触到骨的刹那,一段被吞掉的记忆,顺着本源狠狠撞进她神魂。
是第一世。是她被掠卖为奴、锁在深宅那些年,也曾躲在墙根,望着别家孩童被父母牵着手走过,偷偷想过:"若有人这样待我,便好了。"
那个被世界当作器物、当作食粮的女孩,和眼前这个被家族当作法器的女孩,在这一刻,隔着千百年,轻轻叠在了一起。
宁闭了闭眼。
"我懂你。"她再开口,声音哑了,"所以我不会替你选。你选。"
琪儿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世上真有不要她回报、也不要她听话的大人。她伸手,攥住宁的袖角,又松开。
"我本来,以为镇在这里就是有用,就是被他们需要。"琪儿小声说,"可你刚才说,你也被骗过。那我要是醒,是不是就不用,再靠奉献换一口气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甘愿",一点点咽了回去。
"我选醒。"她把声音稳下来,"我宁可疼一次,也不要,一辈子被哄着。下辈子,要是有人真疼我,我就信了。"
她伸手,从自己魂里,把那截温凉的灵骨,一点点剥出来,递给宁。
"这个,还你。"
宁接骨的那一刻,小鬼的灯芯灭了。
满院子的暖,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一点点退去。琪儿的身影也淡了,鹅黄的衣裳化进光里,可她脸上,是宁在这宅中见过的,第一回真真切切的笑。
"姐姐,"她朝宁挥手,"下辈子,要是有人真疼我,我就信了。"
"好。"宁伸手,替她拢了拢那团将要散尽的魂,"我送你去。"
她以第一世渡冤魂的旧法,将琪儿清干净的魂,轻轻推向那道轮回的门。琪儿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了,然后化作一点暖光,没入轮回。
宅中阴湿气,散了。
叶守在宁的肉身前。
从她神魂被拖走的那一刻起,本源枷锁便疯了一样扯动他。他感觉得到,她的魂"不在了"。肉身还坐着,温热,可里头那个人,不见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幻境是"活"的。
丝丝缕缕的煞气从宅子里渗出来,不是孤魂自发的怨,是有人拿术法养过的、带着术士手味的残余。那些煞气像细小的虫子,顺着宁被抽离的神魂缝隙往里钻,一点点蚕食她本就虚着的本源。这是饵。有人拿孩子的魂做灯,专等取骨的人进来,把魂也留在里头。
他进不去。那是琪儿的幻境,不是他们的本源,他再怎么撕扯,也触不到她分毫。
他只能守着这具空了的身子,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也不觉。他试着把冥煞逼进宁心口那点印记,想顺着本源枷锁把她拽回来,可那些养熟的煞气反而缠得更紧,像怕到嘴的食要飞。
他怕。
不是怕她死,是怕她选了"留"在那场假爱里,怕她觉得那里头比他身边好,怕她就此,再不回来。更怕她回来了,却把他,也忘了。
那一向压在最底下的、湿冷的、不肯放她走的念头,此刻翻涌得几乎要破壳:他想把那宅子掀了,想把布这局的人碾碎,想把她锁回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不让任何东西,把她从他眼前带走。
可他终究只是坐着,守着,像守着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直到宁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叶几乎是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轻轻"嘶"了一声;他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只死死盯着她的脸,喉结动了动,哑得不成调:
"……回来了?"
宁看着他眼底那层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反手,把自己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他还沾着血的手背。
"回来了。"她说,"你手怎么……"
"没事。"叶把手抽回来,攥进袖子里,"骨,拿到了?"
宁点头,把那截温凉的灵骨贴进心口。
沈家发现"法器"失效,是在第三日。
宅中气运的根基,随那盏小鬼的熄灭一同塌了。沈老爷跪在空了的牌位前,怎么也想不通,昨夜还旺着的家业,怎么说衰就衰。他不知道,他亲手养大的"运",本就是用一个孩子的魂、和一截仙骨,借来的。
宁没有回去惩戒。
她本不是心软的人,见过太多被时代碾碎的人,知道贪婪与愚怯往往同根。沈家可悯,却不可恕。她只是转身,把这件事,留在了那座空了的宅子里。
叶却停了一步。
他回头,目光落到沈老爷佝偻的背上,眼底那点阴湿的煞意,缓缓凝实。用童魂养小鬼的人,该清算。这是他本源里,对"伤她同类之人"最本能的恨。
宁察觉了,轻轻扯了下他的袖角。
叶顿了顿,那点煞意到底散了。他最后冷冷扫过那一家人,像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蝼蚁,终究没动手。
留一分灰度,给她。
离了城,走上大路,宁忽然"咦"了一声,拽了拽叶的袖子:
"叶叶,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叶的脚步,停了半拍。
上一回,她问过。他答了"城外",她便信了。如今她又问,不是忘了重问,是忘了自己问过。
"城外。"他还是那样答,声音放得平,"一座城外。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宁哦了一声,笑了,歪头靠上他的肩:"那等我哪天想起来,你可不许抢着说。"
"好。"叶应着,把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些。
可他垂下的眼底,沉了沉。
她连"叶"这个名字,似乎也快,想不起来了。
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宁靠着他肩,没再问,只把他的袖子攥紧了些,像是怕这一刻,也从记忆里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