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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善人? 宁离开函谷 ...

  •   宁离开函谷关那天,回头望了三次城墙。

      第三次时,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挡住了那道越看越空的风:"走了。"

      宁便不再回头。

      可走出不过两里,她就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不是大事,是极小极小的一件。她记不清,临出门前叶往她怀里塞的那包点心,到底是什么馅。她"咦"了一声,低头去翻袖袋,翻出半块桃花糕,却怎么也想不起它是甜的还是咸的。

      叶垂了垂眼,没说破。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半块接过去,自然得像接过一件早该他拿的东西:"甜的。你昨夜说想吃,我买的。"

      宁便信了,眉眼弯起来:"我就说呢。"

      她信了。可他记得,那包点心是他今早现买的,她昨夜困得话都没说几句,根本没提过桃花糕。

      她开始记错时序了。先前漏的是该记得的事,如今漏的,已是没发生过的事。

      叶把那半块糕慢慢吃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苦得他心口发闷。他没有告诉她。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让她能一直走在他身侧。

      那少年抱着琴,跟在两人身后半步,一路没怎么吭声。离临河城还有一阵路,日头偏西,前头没个像样的歇脚处,他便把包袱卸了,寻了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把琴摆开。

      "我给二位弹一段解解乏。"他不大敢看叶,只把琴抱稳了,指尖一拨,一段清亮的调子便淌了出来。是支极寻常的民间小调,他弹得用心,指法算不得多巧,胜在干净,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

      宁本在发怔,被那琴声一抚,眉眼便松了,偏头听了几句,笑道:"真好听。你这琴弹得,比桥头那回稳多了。"

      少年眼睛一亮,弹得更起劲了些。

      叶走在宁身侧,眸色悄无声息地沉了一沉。他本不该同个少年计较,可那琴声一下下,偏往宁耳朵里钻,宁听得眉眼弯弯,半点没往他这儿瞧。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宁和自己之间那点空隙,用肩膀轻轻挡了,顺手把她的视线,从少年身上隔了过去。

      "风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走吧,天黑前得进城。"

      宁被他一带,回头冲少年笑了笑:"你弹得真不赖,回头再听。"

      少年重重点头,抱着琴小跑着跟上,嘴角压着点藏不住的笑。

      叶目视前方,指尖在袖里无声地叩了一下,把那点说不清的酸,又咽了回去。

      到临河城时,天近黄昏。

      宁叶在城心一家饭铺落了脚,要了两碗素面。面还没上来,邻桌几个本地人正高声说着话,说的正是沈家。

      "沈老爷那是真疼闺女。"一个喝得微醺的汉子拍着桌,"沈家的女儿虽没了,可那坟修的,石狮都比别家气派。逢初一十五,老爷必亲自去祭,雷打不动。"

      "何止。"对面妇人接话,"去年城外发大水,沈家捐了上千两银子赈灾,粥棚支了半个月。满城谁不念他家的好。"

      "最难得是那份心。"另一人叹,"独女早夭,换哪家不颓了?沈家反倒更肯行善,说是'替闺女积德'。这样的爹,如今上哪儿找。"

      "寻常人家,男孩才金贵。"角落里一直没言语的一个老者缓缓开口,"闺女生来是泼出去的水,长大了各自嫁了,谁还年年祭、月月拜?更别说让活着的哥儿,给逝去的妹妹下跪上香。沈家偏倒过来了,大郎二郎逢节都得在坟前跪半个时辰。这般光景,是疼到了骨里,还是做给旁人看,谁也说不清。"

      叶听着,筷子在碗沿顿了顿,没说话。宁却觉得,那股本源牵引,正从这"善人家"的宅子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她低头扒了口面,忽然觉得那碗汤,有点凉。

      吃完面,他们循着本源那缕细若游丝的牵引,走到城西一座临河的大宅前。

      宅子极阔,朱门铜钉,檐下却缠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湿气,那气息里,混着一丝宁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她自己的本源。

      "你的骨。"宁停住,望向那扇门,"在里面。"

      "养小鬼。"叶的声音很淡,"用童魂做引,借灵物之骨做灯芯,养出一宅子的'运'。"

      宁怔了怔。她竟在自己的骨上,嗅到了另一个孩子魂魄的哭声。

      宅中供着一座小小的牌位,漆色新,写着"爱女琪儿之位"。

      宁取骨时,指尖刚触到那截冰凉的灵骨,眼前便一黑。

      神魂,被人从肉身里轻轻抽了出去。

      她落在一座暖得发烫的宅院里。

      廊下挂着红灯笼,厨房飘着糖糕的甜香。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小姑娘被爹娘兄姊围着。娘蹲下身,拿木梳一下一下给她通头发,梳到打结的地方,手指绕开,轻轻挑松了再梳,嘴里还哼着走调的童谣。爹把最大那只鸡腿夹进她碗里,说"我们琪儿正长身体,多吃"。哥哥姐姐抢着往她手里塞枣,哥哥还替她挡了娘一句"娘你别凶她",姐姐把咬了一口的糕藏到袖里,说是留给她。

      小姑娘跑快了,爹在后面喊"慢些慢些,摔了爹心疼"。她真磕了膝头,一家子围上来,这个吹吹,那个揉揉,娘把她的裤腿卷起来,看见只是红了一片,长出一口气,低头亲了亲那点红。

      夜里,娘来西厢掖被角,手掌在她额前停了停,像在试有没有烧热,然后俯身,嘴唇碰了碰她额头。她咳了一声,满屋的灯立刻都亮了,爹披着衣裳端水,姐姐试了温才递到她嘴边,哥哥光着脚跑出去请郎中,被娘骂了一句又喜滋滋回来。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连跌一跤都有三个人抢着扶。

      "琪儿,慢些跑。"

      "琪儿,这个给你,哥哥攒了半年的。你拿去买糖糕和点心。"

      "琪儿乖,娘给你留了最大那只鸡腿。"

      宁站在院角,看着那个被爱泡着的小姑娘,心口忽然一酸。

      她先看见的是影子。

      琪儿提着裙子从廊下跑过,地上的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来,而且还缺了一角,像被谁随手剪掉了一块。

      宁偏头去看那"娘"给琪儿梳头,嘴上说的话,和一刻钟前"哥哥"塞枣时说的,一字不差,连语调都像拓下来的。她借口添茶,绕到厨房的铜镜后头,镜里映着她自己,身后本该站着琪儿的地方,却空着。

      这宅子太暖了,暖得不真实。宁早年渡冤魂,见过太多人拿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一针一线填进现成的壳里,填的人自己都信了,可针脚底下,露着冷清的、没有人的底。这幻境,是有人拿术法起了个"美满"的壳,里头那满院子的疼爱,是琪儿自己拿一辈子的渴望,一笔一笔填进去的。

      "你看得见,对不对。"

      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鹅黄的衣裳,圆圆的脸,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你不是这里头的。"琪儿说,"你是外头来的。"

      宁蹲下,与她平视:"你叫琪儿?"

      "嗯。"小姑娘骄傲地昂了昂下巴,"他们都爱我。爹疼我,娘疼我,哥哥姐姐都疼我。你是谁呀?"

      "我叫宁。"

      琪儿眨眼,忽然拽住她的袖子:"那你留下来呀。我让他们也疼你。这里头多好。"

      宁没接话。她只是蹲在石阶上,像很多年前坐在那株花身边听冤魂说话那样,听琪儿讲"这里头"的日子。讲着讲着,琪儿自己停了。她不是傻,她是孤魂,孤到极致,反而比谁都敏锐,只是她不肯往深里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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