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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忘 宁是在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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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是在第三天清晨,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的。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想趁早市刚热闹,去城南买一屉刚出笼的炊饼。推开门,晨风一扑,她忽然顿在门槛上,她想不起自己要买什么了。
不是一时卡壳。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那桩小事从未存在过的空白。她站在那儿,怔了很久,才从记忆的角落里,勉强把"炊饼"两个字扒拉出来。
"……才三天。"她低声对自己说,"我怎么会连这个都记不住。"
炊饼买回来了。路过那个面摊,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布衣裙的姑娘,今天没来。宁说不清自己为何总留意她,只隐隐觉得,那人叫她那一声"宁"的时候,她心底有根极深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安稳得不像话。可那安稳的底细,她怎么也想不真切了,只模模糊糊剩一句话:有个姑娘,唤过她"宁"。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
她蹲在小铺门槛上,咬着那屉渐渐凉透的炊饼,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漏底的瓢,装进去的东西,正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漏。
叶回来时,正撞见她对着冷炊饼发呆。
"怎么了?"他问,目光先落在她攥紧的饼上,"不好吃?"
"好吃。"宁说,"我就是……在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叶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接话,只走到她身侧,隔着一掌的距离,坐下。
"你忘了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不知道。"宁望着他,眼里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明明觉得,有些事顶要紧,要紧到我不该忘。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了。我只记得……记得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可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
叶垂下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头从门外青石板,一寸一寸挪到了屋里墙根。最后才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在一座城外。"
"城外?"宁偏了偏头,"我好像……约莫有点印象。可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就别想了。"叶说,"有些事想不起来,就先让它待在那儿。我替你,记着一份。"
宁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替我记着很多事?"
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落在她手背上的目光,轻轻移开了。
那天午后,宁忽然又缠上叶,要教他一样"人间的本事"。
"你连猜拳都不会,"她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掰着教他伸指头,眼睛亮得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怎么行,以后拿什么跟我玩。"
叶由着她摆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他是记得的,那夜她已经教过一遍,那时他由她握着,听她笑他"连玩都不会,还凶"。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认真,分明是头一回的雀跃,半分敷衍也无。
她忘了。
她把自己教过他的事,从记忆里漏掉了。
"出石头的时候,"宁捏着他的食指,认真得近乎庄严
"你要把布包成石头,才叫赢,我让你,是情分。"
叶没拆穿。
他只反手,把那只教他的手轻轻拢回掌心,攥得很稳,像怕它跑,又像怕这"第一次"太短。他望着她弯着的眼睛,忽然觉得,被她这样耐心地、一遍遍地教会,哪怕演上一千遍,他也甘愿。
"……好。"他低声说,"你教,我学着。"
那天傍晚,宁又做了一次梦。
这一回,梦见的不是被人分食的痛,她梦见混沌夹缝里那株花,通体半明半暗,花与叶,永不同时绽放。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念:
"日华绽,月魄藏;月魄舒,日华亡。同根命相系,羁锁两茫茫。"
她惊醒时,那两句谶语还在耳边打着转。她愣愣坐起身,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截骨还在,温凉的。梦里那株老花被分食的痛,醒来后仍清晰如昨日
可关于身旁这个人的、这一世的笑与暖,却正一日比一日,退得远了。白日的恍惚和这两句旧谣一撞,她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不是无缘无故在忘。
她忘掉的那些,正和她一天比一天记不真切的那个人,是一道连着的。
梦醒后她披衣走到廊下,夜风一凉,墙根不知何时卧了只野猫,黄白相间,瘦得肋条分明。她几乎是习惯性地在它面前蹲了下来,从袖里摸出半块剩饼,一点点递过去,还低头对它说:"以后你就是我半个闺女了,小满。"
那名字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怔了怔,像是久违,又像是头一回。
叶在窗外立着,影子静静投在窗纸上,一动未动。
他望着她蹲在猫前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世,她也是这样,蹲在村口的土埂上,对一群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弯着眼睛,说"以后你们就是我半个闺女、半个儿子"。
那时她用一己之力,把一村孩童从疫里、从火里、从宗族权贵手里,一个一个护了下来,最后自己力竭,倒在那片她想护的地上。
叶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忘了的,是与他这一世的点点滴滴;可她骨子里那份温柔,那份第一世蹲在村口护孩童的本能,半分未损,正从她此刻弯着的脊背上,原封不动地漫出来。她忘了"自己曾这样对待过谁",却没忘"该怎样去温柔"。
叶没出声。他连那点素来的醋意都顾不上,只觉得心口被什么又酸又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正在一寸寸丢失与他有关的记忆,可她最本真的样子,还好好地,蹲在廊下,对一只猫,说着当年对一村孩童说过的话。他怕一开口,那撞出来的东西会惊了她才拾起的安稳,便只把影子,静静投在她身侧。
"我是不是……"她望着窗纸上叶守夜的影子,声音发了颤,"正在,把你忘掉?"
窗外,那道影子微微僵了一瞬。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极轻的声音,从窗纸外漏进来:
"……会忘的,都是我该替你挡的。你只管往前走。等你把该记的、该恨的、该还的,都走完了"他顿了顿,声里带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剩下的,才是我能给你的。"
宁没说话。她把脸埋进膝间,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懂了。她终于懂了叶一路的克制为什么不敢靠太近、为什么明明想守着她,却始终隔着一步。
不是不想。是因为他每靠近她一分,她便会多忘他一分。
而叶,宁可让她忘了自己,也不肯让她忘了她该走的路。
"值么?"宁忽然闷在膝间问,"你守着我这样一个……会把你忘掉的人,值么?"
这一次,叶沉默了很久。久到宁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窗外的影子,极轻地说:
"你不是'会把我忘掉的人'。"他又顿了顿,像在把那句话,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掏出来,"你是那个,哪怕忘了我一千次,也会一千次地……重新爱我的人。"
"重新爱你?"宁抬起头,望着那道影子,疑惑地问。
窗外静了一息。
"……没什么。"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来不及藏住的笑,又很快被夜色压平,"等你记起来那天,自己会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守着,就好。"
月光安静地落着,覆在那道影子上,也覆在宁的膝头。
宁把脸从膝间抬起来,望着那道影子,第一次觉得:哪怕有些事会忘,有些路要独自走,只要这道影子还立在窗外,她便不算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