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日常相伴 他们到函谷 ...

  •   他们到函谷关时,天色尚早。

      关隘巍峨,扼着东西要道,城下深谷地脉里似压着什么,风过处总有一缕说不清的沉。花立在关前,仰头望了那座城很久,说不清自己为何驻足,只觉得这城,与她骨子里某段极旧极旧的记忆,隐隐相扣。

      "看什么呢。"叶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那座城,"这座关,压着一截仙骨镇灾,千年了。"

      花没应声。她正要迈步,忽听身旁一声极轻的、像从梦里捞出来的唤:

      "……宁?"

      花浑身一僵。

      那声音来自关墙上一位寻常模样的女子——灰布衣裙,袖口磨得发白,正挎着个竹篮往墙根下搁,像是这关里值守的人。她方才分明在自顾自走着,此刻却停在原地,目光虚虚落在花脸上,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你……是不是,叫宁?"

      花怔住了。

      宁。

      那一个字落进耳里,像一把极旧极轻的钥匙,忽然转动了她神魂深处某道锈死的锁。她恍惚看见一片将倾的世道,看见自己第一世化身为凡间女子时,那个附在她身上、借她双眼走完未竟之路的含冤魂魄,曾在她耳边这样唤过她

      "我叫你宁。愿你护的人,皆得安宁,也愿你有一日,自己能安宁。"

      那是她第一世、也是唯一一次,被人郑重地唤出一个只属于她的名。

      后来她陨落、轮回,那名字连同那一世的记忆一起散在了风里。她再度醒来,已不记得自己曾被谁唤过宁,也不记得那个替她取名的人,后来转世成了哪一座城的守城人。

      可此刻,这关墙上的女子,分明不认得她,却像被冥冥中某根线牵着,无意识地把那个名字,送回了她耳边。

      她望着那女子,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极熟悉、又极陌生的暖。她张了张嘴,半晌,很轻地,把自己这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宁。对,我叫宁。"

      叶立在一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插话,只在她念出那个字时,眼底极浅地弯了一下,她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人的名,不再是混沌里那株无名的花。

      那女子也像被自己的话惊醒了,眨了眨眼,讪讪一笑,挎起竹篮走了,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风吹过墙根时,她无意识漏出来的半句梦话。

      天还没黑透。

      城门洞开,瓮城里挤着归家的牛车、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宁在瓮城口站了很久,才迈开步子,它忽然发现自己不太会走路了,不太会像个人那样走路。前世它是被人推搡着、咒骂着走过的这些街道,这一世它自己走,倒像是在学一门新本事。

      "你走里头。"叶不知何时已到了它身侧,"靠墙根,人少。"

      宁一愣:"……为什么?"

      "怕你被挤扁。"叶说得很顺,手却已经很自然地搭上了它的后肩,半推半护地把人往墙根带,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宁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按着脑袋避过了一辆横冲的牛车。

      "你这人,"宁瞪他,"怎么比我还像个刚学会走路的。"

      叶没理,只把人牢牢圈在自己和墙之间,唇角却极轻地翘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拢到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巷口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手腕一抖便是一只展翅的雀。宁眼睛一亮,扯着叶的袖子就往里钻:"要那个,要那个会飞的。"

      "你都多大了,"叶嘴上嫌弃,手已经摸向钱袋,还顺手把宁往身后挡了挡,怕人群挤着它,"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本来就不是人。"宁理直气壮,接过糖人,先举到叶眼前晃,"你看,像不像你?"

      叶盯着那糖人,又盯着宁亮晶晶的眼睛,半晌,很轻地"嗯"了一声:"不像。我比它好看。"

      宁噗地笑了,咬掉雀翅膀尖,把剩下的一截递到叶嘴边:"那你好看,你尝尝。"

      叶低头,就着它的手咬了一口。糖很甜,甜得他耳根微微一热,却偏要绷着脸:"……人间是这个味的。"

      "你尝过了?"宁歪头。

      "刚尝的。"叶把"刚"字咬得极重,像在强调什么,又像在占地盘。

      傍晚,他们在城中一间临街的小铺落脚。老板娘麻利,添了热汤热饭。宁刚端起碗,窗外街心忽地一阵骚动,三四个横着走的泼皮把个卖唱的少年堵在墙角,为首的恶霸一脚踹翻他脚边的破瓷碗,几枚铜钱叮当滚进泥里,又抬脚踩住那把破琴的琴身,狠狠碾了两下。

      那少年抱着琴,背紧贴着墙,退无可退。他生得极好,一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裳虽旧得发白、边角磨破了,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润。眉眼清秀,五官像被春水养过似的,瞧着叫人想起初春的柳。

      可这会儿他低着头,额角一道新鲜的红痕正渗着血,嘴角也破了,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襟叫人揪住,皱成一团,琴身已被踩得裂了一道细缝。

      "唱啊,爷们儿赏你钱,你倒摆起谱了?"那恶霸啐了一口,伸手薅住少年的头发,逼他仰起脸,"方才不是唱得挺欢?爷今日偏要听个带笑的,你笑一个,不然连你这破琴一块儿砸了。"说罢抬脚,又要踹向少年护琴的膝头。

      宁的筷子"啪"地撂下,起身就要往外冲:"我去——"

      一只手从后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力道很轻,却纹丝不动。

      "急什么。"叶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语调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唇角却弯着一点极淡的、凉丝丝的弧度,"你还挺乐于助人,见个生面孔,连恶霸跟前都敢往里闯。"

      宁一怔,抬头看他。她忽然觉得,他这句"乐于助人",阴阳怪气的,倒像是……吃味。

      "你别去。"叶松开她肩,转身的瞬间,眸底那点温意彻底沉了下去。他走出去,背影仍是闲散的,可宁隔着窗,分明看见他指尖凝了一线极淡的冥煞,他方才那一眼扫过那少年清秀的侧脸,竟生出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将人从这世上悄无声息抹去的念头。

      他恼的从不是恶霸。是那少年方才抬头时,望向宁的那一眼。

      街心片刻便安静了。叶到底没动那杀念,那少年是无辜的,他再怎样占有,也还没昏到对一个被欺的孩童心起杀戮的地步,只是那"想独占宁所有目光"的暗面,被这一眼狠狠刺了一下。

      他只走过去,脚尖一点,便将踩着琴的恶霸掀翻在地,又俯身,对着爬起来的恶霸笑了笑,笑意里寒得瘆人:"滚。再让我看见你碰他一下,下次碾碎的就不止你的腿。"

      恶霸连滚带爬地跑了。叶拾起那把破琴,指腹在琴身那道被踩出的细裂缝上随意一抹,裂痕便无声合拢、连漆色都复原如初,这才递还给缩在墙根的少年,目光在他清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漠然移开,像是多看一秒都嫌碍眼。

      宁扒着窗,眼睁睁看他一个人把事办利索了,忍不住"噗"地笑:"你方才那是什么神气?好好的,怎么突然绷起脸了。"

      叶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慢悠悠踱回来,先在她和窗外那少年之间,不动声色地站成了一道影,把宁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才垂眸,语气淡淡的:"没事。你少操心旁人。"

      宁偏头看他,只觉得他这副绷着脸又偷偷把人圈在身后的样子,有点莫名其妙,又说不清怪在哪儿。它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叶的头发:"你呀,怪人。"

      叶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是他千年来,第一次被这样揉脑袋。冥煞翻涌的神魂里,某种压了很久的、湿冷的、不肯放她走的念头,因为这轻轻一下,险些破壳。他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贪念死死按回去,只闷声说了句:

      "……别闹。"

      饭吃到一半,宁忽然瞅见邻桌剩的那盘配菜,细白的一条条,看着倒像土豆丝。她眼珠一转,故意拿话引他:"哎你快看窗外,那檐角挂的是啥,风一吹直晃?"叶果然侧了头去望。宁趁他没回神,飞快抄起筷子从那盘里夹了一撮,笑眯眯搁进他碗里:"尝尝这个,土豆丝,我特意给你留的。"

      叶侧了头去看窗外,余光却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她趁他不备,飞快夹了邻桌配菜里那撮细白的东西,搁进他碗里。他认得,那是配菜里的生姜丝,辛辣得很,与土豆没有半分关系。可她笑得那样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攒了一肚子的小坏主意偏要他陪着演。

      他唇角无声地勾了勾,那点邪魅的笑意先浮上来,又被他懒懒压在眼底,只拿一双含了钩子的眼望着她,什么也不说,夹起来,当着她的面吃了下去,慢条斯理的吃了下去。

      "……好吃吗?"宁托着腮,一脸"快夸我"的得意。

      叶咽下那口辣,喉结慢悠悠滚了一遭,唇角那点邪魅的笑意非但没压下去,反倒漫开些,他微微倾身,目光从她眉眼一路滑到唇角,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好吃。你挑的,自然好吃。"

      宁愣了。她本以为他会皱眉吐出来,结果他连眉都没皱一下,还笑。她盯着那盘"土豆丝",心里犯嘀咕:难道这地方的配菜真是土豆?自己便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下一瞬,辛辣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宁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手忙脚乱去够茶,"这、这什么土豆丝这么冲!"

      叶看着她咳得耳根通红、眼角沁出水光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宁气鼓鼓地瞪他,又咳了两下,"你知道不是土豆!"

      "我知道。"叶伸手,慢条斯理给她递了茶,接着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眼底漾着那点未散的笑,邪魅又纵容,像早看穿了满盘戏文还偏要陪她演到底:"可你亲手夹的,我哪舍得不吃。你哄我,我也甘愿被你哄。"

      宁瞪着他:"你知道了你还吃?"

      叶望着她,那双含了钩子的眼弯得更深,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拂过她烧红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只在她耳边吐的私语,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勾人的笃定:"娘子给的东西,哪怕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呢,况且,娘子方才那点小坏心思,比毒药叫我受用得多。"

      宁只觉耳根轰地烧了起来。她猛地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夜色,可那点红,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脖颈,怎么也压不下去。

      "……谁是你娘子。"她小声嘟囔,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底气。

      夜里,宁躺在小铺的榻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望着窗纸上那道人影,叶仍靠在外头的廊柱上守着她,只是这一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进屋里,那道影子的手,虚虚地,像是伸向她的方向。

      宁鬼使神差地,想把手伸过去,碰一碰那道影子。

      她伸了。指尖堪堪触到窗纸,那道影子也似有所感,极轻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你到底是谁呢?"宁望着那道影子,轻轻问。

      叶的指尖几乎要抵上窗棂了。他想推开这扇窗,想跨进去,想把这好不容易从血泊里捞回来的人,从榻上捞进怀里,想告诉她这近千年压在骨缝里的孤独与思念,想告诉她,他守着这道影子,守得连魂魄都快锈了。

      可他到底没有动。她刚从重伤里醒,本源还虚着,他若此时进去,两相本源一激,她好不容易平下来的灵力便又要乱;他更怕自己一开口,那近千年压着的占有与思念便兜头倾下,惊了她才拾起的安稳。于是他只把那点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缝里,依旧安安静静地立着,守着她。连落在窗纸上的那道影子,都像他伸出去、又悄悄收回的手。

      那少年抱着琴,在桥头站了很久。宁被叶带了走,他还立在原来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琴里忽然浮起一段极旧极暖的调子,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年月,有人凑在他耳边轻轻哼过。他心口无端地发烫,仿佛那调子在唤他,唤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又熟得心慌的地方。

      他不懂这感觉从哪来。只知自叶从恶霸脚下把他拽出来那日起,他心里便存了要报恩的念头。如今又见那姑娘朝他笑过一回,干净,明亮,像他破衣烂衫的日子里,头一回照进来的光。他想跟着走。这世上肯为他把踩裂的琴随手复原的人,肯冲他笑的人,加起来也只这两个。他怕再留在这城里,迟早又被人踩进泥里去。

      他打听了几日,听说那一对男女要出关。出关前夜,他抱着琴,在客栈门外站到月亮偏西,到底还是抬手,叩了门。

      叶开门时,目光先落在他怀里的琴上,又落回他脸上,眸色淡淡地沉了一沉。

      "有事?"

      "我……想跟着二位走。"少年把琴抱紧了些,声音不大,却稳,"你们救过我。我别的不会,琴弹得还成,路上给二位解个闷、探个信,都使得。我不要银钱,只讨一口饭。"

      叶没立刻答。他侧身,余光往屋里扫了一眼,宁听见动静看过了,说”他想留,便留下吧,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咱们也刚好有个伴,只要别给我们添麻烦就好。''

      他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那点压着的占有,又被这少年清秀的侧脸刺了一下。

      "随你。"他最后只丢了这两个字,语气冷得像赶人,却没把门合上,"跟得上,便跟。跟不上,莫怨我。"

      少年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

      叶却在他转身去收拾破包袱时,极轻地"哼"了一声,把那点说不清的酸,咽回了肚里。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想:这往后的路,怕是要多一双眼睛,总往宁身上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日常相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