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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友 取回陆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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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回陆怀清那截骨后,宁随辰叶循着那缕牵引,仍在京城巷陌间穿行。夜里风大,辰叶走在前头,忽然停步,把被夜风掀起的她衣领拢了拢,又握住她两只手,一并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宁低头看他:"你今日倒像个小老头,总怕我散了。"
辰叶耳尖动了动,没接这话,只把她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半步:"走稳些。"
宁忍不住笑,拿额头轻轻撞了下他肩:"散不了。你攥得这么紧。"
他们循着那缕牵引,在京城巷陌间越走越深。牵引的尽头不是某座府第,而是一处有铁锈气的地方:京城的诏狱。
宁在狱墙外停了步。她心口那点印记又烫起来,不是骨近,是骨识里残存的一缕旧识,正隔着墙,与墙内某个人遥遥相认。
辰叶也觉出了,眉心微蹙:"里面有人,你认得。"
"不是认得。"宁说,"是那块骨带过的气味。陆怀清。"
他们贴着墙根,寻了处透气的缝隙,望进牢里。
牢中点着暗灯。一个衣着仍齐整、却掩不住疲态的中年人立在栏外,正是数月前他们在府城密室见过的那位陆大人。他面前铁栏里坐着的,是个披枷的囚犯,衣衫污损,脸色却很定。
陆怀清本可以不动。他借职务之便,大可让这桩通敌案无声了结一个人的命,从此朝堂上少一个与他作对的人。他没有。他来了,带着一身疲态,想把那个不肯服软的老友,从死路上拽回来。
"端木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认个错,哪怕只认一半。我替你递话,说你被人构陷、情有可原,再想法子,把你和家里人都送出城去。这事,我担得起。"
那囚犯姓端木,名言,正是当年常来接济陆怀清、后来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那位同乡。
端木言抬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怨,只有一种陆怀清读不懂的平静:"怀清,你还是老样子,总想替别人把路铺好。"
"我是为你好。"陆怀清说,"你跟那些世家门阀斗,斗得过吗?你输了,家也搭进去。服个软,人还在。"
"人还在,骨头没了。"端木言说,"我若今日认了那通敌卖国的罪,我端木家三代清白,就真成了贼。我宁可死在这栅栏里,也不替旁人把脏水认下。"
陆怀清沉默了一瞬:"你总说家国大义。你从小家里优渥,锦衣玉食,哪里懂得底下人的苦。你守这些,不过是读书人天真的毛病。若你处在我当年的境地,被人推着逼着,你未必……"
"未必什么?"端木言打断他,"未必会和我一样?"
他往前探了探身,枷锁哗啦响:"怀清,我见过苦人。我走南闯北那些年,饿死的孩子我亲手埋过。我守的不是书斋里的大义,我是见过人怎么活不下去,才知该为什么活。你以为我落了难就会变?你看,我现在不就落了难么。家抄了,名毁了,命悬在刀口上,可我这颗心,还是当年那个心。"
他说得很轻,却一字一句,像钉子。
"你总拿境遇替自己开脱。说若我处你之境,也会同流。可我处了,我没同。怀清,你最难斗的,从来不是我,是你当年那个,说要开义仓、裁冗官、做个清清白白官的自己。"
暗处,宁的手指无声抠住了墙缝。她听着陆怀清劝端木言服软,听端木言宁折不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世,也是这般不肯认命地渡人。她指尖凝了一缕极淡的灵息,想顺着墙缝渗进去,给端木言的家人递个信。
辰叶的手从后头覆上来,不重,却稳稳压住了她的腕。
"别。"他声音贴着她耳后,"这是他们的路。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
宁僵了一瞬,那缕灵息散了。她低头,看见辰叶的指节扣在她腕上,温的,也硬的。
"……我懂了。"她轻声说。
陆怀清没再劝。他站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次,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诏狱,没回头。
他回的是京里的府邸。关了门,从暗格捧出那只樟木匣,放在案上,对着匣底那卷年轻时的奏章,坐下了。
灯没点。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请开义仓赈饥"几个字上。
他坐着,一动不动,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从前认定端木言能守住,是因为端木言生来优渥,没尝过绝境的滋味,所以还有资格谈什么大义。他以为,若把端木言丢进自己当年的泥潭,端木言也会和他一样,慢慢昧了良心,去迎合,去妥协,去把初心锁进匣子里。
可眼前这个被抄家、被诬陷、被枷锁锁住的端木言,依旧说:我这颗心,还是当年那个心。
原来他拿境遇替自己开脱了这么多年。原来最难斗的,从来不是那个站在对面、不肯服软的端木言,是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跪在饿殍遍野的村口发誓要做个清官、一笔一画写着裁冗官以舒民力的,自己。
那一夜,他没睡。
天快亮时,他伸手,把匣子轻轻合上了。
他做了个决定:为当年的那个自己,赎罪。
宁叶离开诏狱时,天已蒙蒙亮。
宁走着,忽然把辰叶的手攥紧了些,闷声说:"叶。"
"嗯。"
"我有点怕。"
辰叶脚步一顿:"怕什么。"
"怕哪天,我把你也忘了。"她望着他,眼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怯,"像忘了那些事一样。"
辰叶静了一瞬,抬手,把她的脸轻轻捧住,拇指蹭过她眼角:"你忘得了事,忘不了我。就算真忘了,我也一遍遍让你记起来。像从前那样。"
宁"哦"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一夜寒重,他们寻了处半塌的破庙避风。庙里供着尊缺了半边脸的泥菩萨,残香冷灰早被风吹散,只余一地的碎瓦与干草。窗棂漏风,火光在斑驳的墙上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少年把琴搁在膝上,拨了两声试音,弦音在空殿里荡开,惊起梁上一只睡鸟。他见宁搓着手取暖,鼻尖冻得微红,便弹起一段极缓的调子,指法比离关时老练了许多,故意把节奏放得绵软,像替这冷夜多添了一层暖,又像只弹给她一个人听。
宁本来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听了几句,眉眼便一点点松开来,肩膀也跟着塌软下去,像是被人轻轻拢进了被窝。她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琴,怎么越弹越好了。方才那段,真好听。比在桥头那回,比在林子里那回,都好。"
少年被夸得耳根泛红,抿着唇笑了笑,指尖一高兴,便又多添了一段花哨的滚拂,调子亮了些,隐隐有些小得意,连抬眼偷看宁的反应时,都多了几分雀跃。
辰叶在另一侧拢着火,本就因这一路疲累而话少。此刻那琴声一声声往宁心口里钻,钻得他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他盯着少年发亮的眼,又看宁弯着的笑眼,喉头便像卡了根细刺,咽不下,也吐不出。火光映在他面上,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少年那点得意掐得微微一滞。他起身,走到宁身后,俯身把她冻得微凉的手一并握进掌心,替少年把那句没说完的炫耀,轻轻截断:"手这么凉,还听人弹琴,当心冻坏了耳朵。"
少年指尖一颤,琴音低下去,偷眼觑了觑辰叶的脸色,乖觉地没再添花。
辰叶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垂眸,盯着宁还带着笑意的侧脸,忽然清了清嗓子,低低哼起一段调子。那调子极旧极软,是宁第一世在地窖里哄孩童入睡的那一支,他记了许多年,从没当着旁人哼过。此刻他故意压着嗓,挨着宁的耳廓,把那缕裹着日华与慈念的旧声,一声声喂进她耳中,像是要把少年那点琴音,从她心口里一寸寸挤出去。
少年的琴声慢慢停了。他怔怔听着,竟觉那调子比自己的琴更贴宁姑娘的心,像是本就属于她的一部分。他悄悄把琴抱紧了些,不敢再响。
宁起初还噗地笑出声,回头睨他:"叶,你连这个也要比?"
可她话音未落,就撞进辰叶的眼里。那双素来含着三分邪气七分慵懒的眸子,此刻竟沉沉的,带着点她许久未见的执拗恼意,像被谁抢了糖的孩子,又酸又硬,偏不肯认。
宁心口一软。她立时收了笑,侧过身,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轻声哄:"好了好了,我夸他是客套,你倒当真了。"
辰叶不吭声,只把她两只手攥得更紧,下巴微抬,示威似的扫了少年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听见没,这是我的。
宁忍着笑,指尖探进他衣襟,轻轻戳了戳他心口,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叶叶,你酸了。可我听的那一个,从来都是你。他弹得再好,也不是我的叶叶。"
辰叶耳尖腾地红了。他别过脸,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把那点泛上来的酸,连带着她的温度,一并死死压回了心底,再不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