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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钟离权 ...

  •   钟离权的商号设在朝天门码头附近,一栋三层的小楼,门脸不张扬,可里头宽敞得很。楼下是账房和会客的地方,楼上是仓库和卧房,后头还连着个院子,堆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箱子。他三十来岁,肩宽背厚,下巴上蓄着短须,光看样子不像生意人,更像个跑码头的糙汉子。
      “杨处长,你好。”钟离权拱手让座,又亲自沏了杯茶端过来,“这回是军需处有什么货想找我运的么?”
      杨戬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刚上任的军需处长急着中饱私囊,来找他搭桥铺路。他把那股被人看轻的火气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钟离老板之前都运过哪些货?”
      “那多了。天上飞的,地里埋的,都有啊。上次军统重庆站郑站长的太太,就托我给她运她老娘的棺材呢。”
      “她母亲不是很多年前就逝世了?”杨戬认真地回忆起来。他从前在军统局应酬时,听过郑介民那位太太的名头,知道这夫妇俩都极其爱财,但郑介民从不亲自出面,一般都是通过他老婆。
      “唉,没奈何女儿孝顺嘛,要把她老娘挖出来埋回老家去。这活儿吃力不讨好啊,可能因为她老娘长得富态,别的船都没出事,独独装她老娘棺材的那只木船触礁沉没,棺材不知漂到什么地方去了。郑太太哭天抢地,要我一定要负责找回,否则要和我拚老命。”
      杨戬满脸讥讽地摇头:“这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老夫人应当水葬。遇水则发嘛,不消几个月,黄金美钞就会像嘉陵江的水一样滚滚流向她家,许多人求不得的大喜事!”
      钟离权没想到杨戬居然是这种反应,怔愣片刻后松快地笑起来:“那看来老太太辜负杨处长美意了。三天过去,就有人在离翻船不远的地方捞起这口棺材。杨处长,你猜棺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是不是尸骨被水冲掉了?”
      “她老娘死了那么多年,尸骨早烂成泥了,不过塞满的鸦片烟土倒是完好无损。后来棺材运到南京,郑太太还带着她的兄弟给棺材下跪呢。”
      这话一说完,钟离权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可杨戬已经笑不出来了。他把公文包里的账簿的抄本摊在桌上,都是他这些天在档案室里一笔一笔核出来的,数字密密麻麻,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触目惊心。
      “钟离老板,你也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杨戬把其中一张抄本推到他面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太多了,杨处长要我先看哪一条?”钟离权翻到最上头那一页,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数目,“不过,亏空最多的这一笔,你确实怪不到上任军需处长头上,因为当初买进来的武器弹药就没有那么多,只不过报上来是这样的。多的钱去了哪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戬一眼,“你以后迟早会知道的。”
      “杨处长,看来我们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水至清则无鱼,我奉劝您一句,既然换不了水域,还是学着和光同尘吧。”
      “你什么意思?”杨戬猛然抬起眼来,“你到底是姓国,还是姓共?”
      “我姓商,商人的商。”钟离权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不紧不慢道,“杨处长,咱们这些没骨头的生意人,几头下注再正常不过了,这才是长久之道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戬知道今儿个在这里应该是套不出话了遂转身告辞。钟离权目送杨戬离开,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十七岁出川闯荡,带着小徒弟从戏班子逃出来时身上只有吕洞宾塞给他的那几块银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成了一双毒辣的眼睛。仅凭一面,他就知道杨戬是不可能“和光同尘”的,可这人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这个世道,谁能说清楚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正想着,跑堂伙计从外头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那边来人了。
      他照例在里间会见。里间比外头更小也更隐蔽,窗子朝着后院,门口挂着厚棉帘子,说话再大声也传不出去。屋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把门,另一个人和他认识很久了,是一直负责帮他和那边维持联络的老地下,姓彭。还有一个瘦瘦的半大孩子,被两个大人挡在身后,看不太清脸。
      “老板,这回我来,还有一些私事……你还认识这个孩子吗?他叫韩湘子。”
      钟离权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看着那孩子从两个大人身后走出来,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十年过去了,他依旧清楚地认得那张脸,眉毛眼睛,想哭时抿着嘴时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跟他找了许多年的那个小徒弟一模一样。
      “天哪湘子……”钟离权往前迈了两步,蹲下来两只手抱住孩子的脸,“师傅对不起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瘦……”
      当年他带着韩湘子拿着钱冒雨连夜逃出四川,没多久他就烧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省。韩湘子拿了两个铜板去给他买药,天黑还没回来。第二天他精神好些了到处去找,才知道孩子被人贩子带走了,不知道卖到了哪儿去。
      “没事儿,师傅……我这不好好的吗。”韩湘子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擦了一把眼泪,可越擦越多,到底还是绷不住了,“师傅,对不起,可是我只能来求您了……我给您跪下了……”
      “慢慢说,慢慢说。”见孩子说着就要往下跪,钟离权赶紧把他拽回来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彭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钟离权面前:“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是想老板您帮忙保释一个人。”
      照片有些老旧了,上头是个穿着灰布军装戴五角帽的年轻人,认出这人的面容时,钟离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照片举到灯下又看了一眼。
      “湘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韩湘子当年被卖到了上海。他趁人贩子下车买烧饼的功夫从车窗里翻了出去,后来混进了一列运煤的货车,饿了就舔嘴唇上的煤渣,渴了就拿手接从车顶缝里漏进来的雨水,进城时自己也成了个煤球。
      他在上海流浪了很久。有时候爬在水泥的大垃圾箱旁边,和野狗们一同掏摸那箱里的发霉的“宝贝”。他会和野狗抢一块肉骨头,抢到手时细看一下,觉得那粘满了尘土的骨头上实在一无可取,也只好丢还给本领比他高强的野狗。偶然他也会看见水泥箱里边有什么发亮的东西——约莫是一个旧酒瓶或是少爷小姐们弄坏了的玩具,那他就连肚子饿也暂时忘记了,伸长了小臂膊去抓着掏着,恨不得连身子都钻进水泥箱去。往往在这当儿,他的屁股上就吃了粗牛皮靴的重重的一脚,凭经验,他知道这一脚是巡捕赏给他的。于是他只好和那些尾巴夹在屁股间的野狗们一同,到别地方继续他的探险。
      他偶尔会蹿到一辆正在上桥的黄包车旁边,帮着车夫拉上桥去。他一边拉,一边向坐车的哀告:“老爷,发发好心!”老爷太太往往会大发慈悲地赏他一脚,黄包车夫为打发他的纠缠,偶尔会给他一个铜子。韩湘子也曾在电灯泡厂或别的什么厂的大门外看见那些人蜡似的孩子们慢慢地走出来。那时候,如果他的肚子正在咕咕地叫,他是后悔的——后悔不该从人贩子手上逃出去,如果被卖到厂里做工,至少有个“家”可归,至少有大饼可咬,而且至少能够在一个叫做屋顶的铁皮子下面睡到明天清早五点钟。后来他才知道,眼前他所羡慕的小朋友们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机器吮吸得再不适用,于是被吐了出来掷在街头,连和野狗抢肉骨头的本领也没有,这些是他在遇到一位耳边别着一簇花朵的小姐之后才慢慢明白的。
      那天他正趴在弄堂口的墙根底下打盹,那位小姐走过来低头看着他,耳旁花朵的香气顺着穿堂风送到他的心里。他望过去,看见她的眼睛里既没有嫌恶,也没有可怜,韩湘子有些好奇了,他想不起上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是什么时候。
      “孩子,帮我送两份报吧。”
      她给了他七个铜板。这够买两个烧饼,还能剩一个。后来那位小姐帮他谋了个报童的差使,经常找他送报,他每天风里雨里跑也不嫌累,反而觉得日子一天天有盼头起来。小姐告诉他,每次送报时要避开巡捕,他早在之前翻垃圾箱的探险当中琢磨出了一身与巡捕斗智斗勇的经验,加上本就瘦瘦小小,贴着墙根走,钻弄堂穿后门,每次都把报纸送了过去,到了也不着急离开——里面的人都那样和善地看着他,有回他趴在门边看着,被里面开会的人发现了。开会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把他请进来,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他站在门口拿手指头抠着门框,小声说:“不了,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就站这儿给你们望风!”
      “所以那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干的这些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转移去苏区的路上,无心昌听他说了这些,一边从怀里摸出糖块塞到他嘴里,一边替他把头上的草叶子摘下来。
      “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韩湘子有些不好意思。他第一次见无心昌哥哥时,以为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官太太,还夸口说自己参加革命已经三年了,其实那会儿他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可这段时间跟无心昌、柯霖相处下来,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两个大哥哥参加革命不是因为吃不上饭,那他们是为了什么呢?他这么想,不自觉也这么说出来了。
      “等咱们到了苏区,你就明白啦。”
      苏区……那是什么地方?韩湘子没有再问。外面的世界还乱着,或许特务正在他们身后追赶,前面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象不出来。可此刻能趴在他崇拜的无心昌哥哥怀里好好睡一觉,那就比什么都幸福了。糖块在他嘴里滚了滚,慢慢化了,甜味顺着嗓子眼往下淌。
      无心昌。韩湘子在上海时第一次听柯霖说起这个人,还以为柯霖是在逗他玩的——临危受命,以一敌四,这样的人还需要他来配合工作?以至于他第一次和吕岩接头时,根本没想过对面这个温和清秀的年轻人就是无心昌,直到亲眼见到吕岩双手持枪结果了叛徒两口子的性命,方知柯霖所言非虚。可到了苏区,这么个人居然每天都跟那些钢板蜡纸打交道。
      因着队伍里缺卫生员,韩湘子被派去卫生队学习,他每天完成功课回来,就看着吕岩刻钢板、印传单、写标语,更多的时候是跟老乡们一起下地挑粪,总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堵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不满和疑问,和他一个连队的大姐姐何琼也这样。
      何琼打小没娘,十三岁时家里交不起地主的租子,抽大烟的烟鬼爹要把她典去给主家生儿子,当晚她就扛着两把菜刀上了山。听说无心昌到了苏区专门跑过来看。院子门口宣传队的两个女同志正凑在一起对台词,念着念着两个人就同时笑场滚成一团。何琼等她们笑完了,才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正襟危站道:“同志,请问无心昌同志在哪儿?”
      “……哦,你找我们吕岩队长!那儿排戏呢,后院。”
      宣传队的同志怎么连无心昌都不知道呢?这名字不说如雷贯耳,可也不至于没人听过啊。她顺着手指的方向往后院走,还没看到人,先听到一阵笑声。
      “队长,您说我这么演不对,那应该怎么演,您给咱示范一下呗!”
      “看好啦。”
      同志们在院子里围了一圈,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来,最中间那位正把宣传队的道具披肩往肩上搭,两角在胸前松松一系,腰身便掐出了个样子来。然后他斜斜地倚着柱子站了,一只手虚虚地抬起来,拿指尖去抚鬓角,明明头上只有个高扎的马尾,可他那个动作做出来,就好像真有一绺珠花垂在耳畔似的。他微微侧过头,下巴抬起来,开口时腔调又细又软,尾音打着旋儿往上挑:“哎呀,太太您这话说的,我可怎么当得起呢——”说到一半,他拿手帕——其实是块旧毛巾——掩了掩嘴角,眼波往四下里一转。
      “哇!”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几个女同志看得瞠目结舌,男同志们跟着起哄叫好。何琼也看呆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时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这位宣传队长倚在柱子上的身段,掩口一笑的娇态,尾音打旋儿的腔调,活脱脱就是一个娇滴滴的贵太太,可他放下披肩笑着跟众人打趣时,眼波一收干干净净的,又是个斯文清秀的知识分子模样。
      什么?!这是无心昌?!
      传说里一个人包围四个人的神枪手,敌特悬赏九万五千块大洋要他项上人头的红队猛将,还在专心致志地跟旁边的人说戏:“你刚才那个步子不对,城里的特务婆走路步子不是这么迈的,要这样——看见没有,脚尖先出去,脚后跟再跟上,腰跟着微微地摆……”
      “这句词的调子不是这样的,男同志不要被女同志的调子带着走,合唱的时候分声部,本来音调就是不同的……”
      何琼实在难以置信,可又不好意思直接上去问,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张脸。
      她再来的时候也不巧,吕岩正蹲在院子角落里跟个只有他胸口高的小同志说什么,小同志愁眉苦脸,怀里紧紧抱着个圆滚滚毛茸茸又灰扑扑的东西。听说无心昌是和一个外号箱子的小同志一起来的,想必这就是他。
      “湘子,你听我说,这小东西是狼崽。你把它养在屋里,它妈妈找不着孩子,晚上带着一群狼围着村子叫,老乡们吓得门都不敢出。”吕岩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那小东西,语气又轻柔又耐心,“你要真喜欢它,把它放回它妈妈那里去,它会开心的。”
      他不捏着嗓子装特务婆时声音顺耳多了。何琼如是想着,见湘子把小狼崽往怀里搂了搂,嘴巴撅得老高,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小狼的耳朵:“可是它这么小,放回去万一妈妈不要它了呢……”
      “不会的。虎毒不食子,狼也一样。你把它的味道弄混了,拿草叶子擦擦它的毛,放回原来挖它的洞里边,它妈妈闻到了就会来叼它。”吕岩说着,伸手要去摸那小狼的脑袋,韩湘子就把小狼崽往他跟前递了递。那小东西抬起头来,湿鼻子在吕岩手背上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我去!”看清楚小狼崽的样子,吕岩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坐在地上,何琼很多年没在同志们脸上看到过这么纯粹的惊恐了,“拿开拿开拿开!”
      “哎呀队长,刚刚你也说了这是小狼崽,不是狗,你不用怕成这样子的。并且别的小同志他们都有小动物陪着,就我没有,我也想要嘛……”
      ……谁怕狗?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何琼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把它放回去。”吕岩扶着墙站起来,离韩湘子足足退了三步远,“你想要什么,兔子,小白鼠,还是鸟儿?我回头给你捉一只去。”
      “要是有猴子就好啦……没有猴子,有只鸟儿也可以。”
      “行啊,咱俩打赌,我现在出门给你捉鸟儿去,你搁这老老实实把这页功课背下来,看咱们谁先完成任务。”
      “比就比!”
      何琼第三次来的时候,吕岩正跟老乡们在晒场上打谷子。他显然是头一回干这个,手里攥着一把连枷,举起来的时候像举旗,抡下去的时候像拍蚊子,谷穗没打着多少倒差点把自己带了个趔趄。旁边一个老汉看得直咧嘴,想笑又不好笑出声。
      “不是这样的。”何琼实在看不下去了,袖子一挽,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吕岩手里的连枷接过来。她两腿微微分开,腰背绷直了,连枷在手里转了个半圆,不轻不重地抡下去,“啪”地一声谷粒簌簌地往下落。
      “谢谢你啊。”吕岩接过来朝她感激地笑,“我见过你好几次了。你来宣传队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真是无心昌?何琼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无心昌怎么就不能是眼前这个样子的呢?
      “同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见她半天不说话,吕岩把连枷往肩上一搁,姿势还是像扛枪,“之前总听老乡叫你仙姑,这应该不是你的大名吧?”
      “何琼,我叫何琼。”
      “何琼同志,你方才那个连枷打得真好,回头教教我。我这个……”他拍了拍手里的连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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