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自打国 ...
-
自打国民政府与日军签了停战协定,上海就越来越不安宁。隔三差五就有学生上街集会,他们举着小旗子高喊口号,从学校一路走到市政府门前。杨戬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横幅上写的什么——
“还我东三省!”
“停止内战!”
“日本鬼子滚出中国去!”
巡捕和流氓打手从街上冲过去拿铁棍打,用机枪扫射,可学生们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薪不尽,火不灭。杨戬有时候开车经过,看见那些勇敢坚韧的脸,和自己当年在黄埔军校时一样的年轻。
一二八事变后,杨戬因军功升任上校军衔,可职务变成了军需处长,即日往南京赴任。
“杨上校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往后可得多多关照兄弟!”
“是啊,这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管钱管粮管被服,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老杨,这叫什么?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一下全占了。你这一去南京,那花花世界,啧啧。”见杨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平时跟他不太对付的参谋端着茶走过来,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刚好现在军衔也升上来了,再娶个太太那不是易如反掌?”
话一说旁边几个人就哄笑起来,杨戬抬起眼来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对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端着茶的手收了收,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杨上校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嘶,军需处那边油水怎么分的啊?不比咱们这边仨瓜俩枣强多了……”
杨戬收拾了东西兀自往外走,他不想与他们再多说一句话了——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管理军需不是他想做的。他想带兵,想上战场,可上面一道调令下来,能打仗的被调去管后勤,不能打仗的反倒在街上对着自己的同胞耀武扬威。
唯一的好消息是戴衍功学长终于回来了。
“小杨,恭喜你……”两个人握了手,戴衍功看到杨戬的肩章刚要开口道喜,马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自然是知道杨戬妻子的事的,现在就算有了上校军衔,也无济于事了。
“戴学长,没什么好恭喜的,纯纯明升暗降。“杨戬只苦笑着摇头,“军衔升了不假,结果调去管军需。”
戴衍功却颇有些羡慕,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小杨,这确实也是好事……我这次回来其实是奉上级命令,去跟那边打仗的。”
“啊?”杨戬一下愣住了,“前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去年闸北都给日本人炸了,校长他怎么……”
“谁知道校长怎么想的呢。唉,小杨,你就庆幸这苦差事没轮到你头上吧,去一次输一次,张辉瓒都给捉去杀了。没办法,做军人的,只能服从命令。”戴衍功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深深的疲惫,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更低了,“但愿我不要死在那里。国难当头却死于同室操戈,足以让我戴某人遗臭万年哪。”
送走戴学长,杨戬在街边站了很久。上海的天永远亮堂不起来,被黄浦江上飘着潮气和腥气罩得雾蒙蒙的。
当年自己第一次在黄埔军校遇到戴衍功,他们信誓旦旦地觉得来这里是为了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校门口堂堂挂着的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可如今的军队被学生工人指着鼻子骂新军阀,里头的上层军官心心念念的,除了升官的门路就是发财的捷径,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又把闸北炸成了废墟,戴衍功却从长城抗战前线被调回来,去跟那些跟他一样从种田人家出来的子弟打仗。
他忽然又一次觉得迷茫了。国难当头,却报国无门。为什么?
不过,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他讨厌极了那群野狗一样的特务。他们害死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害死了他的爱妻,现在又把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学生。刚好小婵也在南京,算算日子她也快毕业了,他还没见过她那个马上要订婚的男朋友呢。他把调令重新折好揣进兜里,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上海灰蒙蒙的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又一片的梧桐树影吞没了。
第二天杨戬带着母亲和儿子到了南京。车还没刚停稳,就看到妹妹站在家门口朝他们挥手,她追着车窗跑了两步,车门一开,先扑上来一把将云华抱住了,又转头去接杨戬怀里那个肉嘟嘟的娃娃。
“小阿逍!”两岁大的孩子趴在爸爸肩头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睁眼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凑过来,咧开嘴就笑,伸手朝姑姑讨抱。杨婵把他接过来,掂了掂,咦了一声,“哎呀,比上回重多了!”她把脸埋进孩子软乎乎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可想死我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杨戬在旁边帮母亲搬行李,目光却越过杨婵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有些局促的男人身上。那人看见他搬东西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来帮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穿一身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硬邦邦地卡着脖子,他人又长得斯文秀气,中山装套在他身上活像个刚出学堂的老学究,半点不像个军官。
“诶,第一次见面别那么严肃。”云华拿胳膊肘碰了碰杨戬,“人家小刘现在已经是上尉了。”
杨戬把目光收回来,朝那人伸出手,语气公事公办:“刘上尉,你好。”
刘彦昌没想到他居然先打了招呼,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迎上来,握得又紧又用力:“长官您好,我叫刘彦昌。”
“既然是小婵的男朋友,其实不用这么拘谨的。”
刘彦昌腔子里那口气松了半截,又不敢松得太厉害,脸上的表情一时又惊又喜又茫然。杨婵在旁边看着,颇有些无语地瞥了自家哥哥一眼——刚刚一口一个“刘上尉”的是哪个?不过她了解他,也知道自从嫂子出事了,哥哥的心情一直都不好。他愿意主动跟男朋友握手,还说这种话,就证明他没意见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杨戬话不多,可刘彦昌敬酒他接了,问候他答了,末了还问了一句“你们部队驻在南京哪个门。”饭吃到一半,他看了看表说军务在身,得先去军需处报到,便先走了。他一走,饭桌上的空气立刻松下来,刘彦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声问杨婵:“你哥他……这是对我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满意。”杨婵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他要是不满意,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刘彦昌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杨戬走后,杨婵又把小逍儿抱过来,捏他的脸,拿手指头戳他的腮帮子,戳一下,小逍儿就咯咯笑一声。她又把他举高了,举过头顶,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小逍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两条短胳膊在空中乱挥。
“好啦。不闹了不闹了。”杨婵把孩子放下来搂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他的小脸蛋,她本就是学医的,轻易就能根据骨相看出这孩子长大以后什么样子,想到这里杨婵心里就有些酸。阿逍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哥哥平时又当爹又当妈,军中忙起来就脚不沾地,只能靠祖母照看着。她越想越觉得心疼,在这张小脸上连连亲了好几下。
“给我吧,孩子一会儿该饿了。”云华伸手把孙子从她怀里接过去,一边拍着他的背哄他,一边故意逗杨婵,“等你回头自己有了一个,不知道怎么稀奇呢。”
“姑妈!你又取笑我……”杨婵脸腾地红了,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云华抱着小阿逍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她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是很多年前,她在重庆那间小屋里哼给他父亲听过的。小阿逍在她怀里慢慢闭了眼,又睡着了。
自打杨戬正式在军需处就职,他基本上没时间回家了。他把自己关在军需处的档案室里,一张一张翻账目,一页一页核数字。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文件,墙角的保险柜开着,里头是各部队报上来的领款花名册。他先查了近半年的军饷发放,发现好些名字对不上,有的部队报上来三百号人,可实际编制只有两百出头,多出来的一百份军饷照批不误。他拿着花名册去问底下的文书,文书支支吾吾说这是上头的惯例——什么惯例?吃空饷的惯例。
他又想着,或许之前的军需官是个糊涂脑壳,记不明白账目,就去仓库里实地盘查。粮食垛拍上去硬邦邦的,他拆开一袋,里头流出来的哪里是大米?早不知道被谁换成了沙子。步枪的枪栓卡住了,他使劲拉了两下才拉开,枪膛里全是锈,这样的家伙,上了战场能打仗?
杨戬一个个数了总量,也比账面上少了三分之一。他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步枪,就想起两年前他在闸北前线看到的那些拿着老套筒、子弹袋里塞着高粱秆子充数的兵 ,用这样的装备还得去跟日本人玩命,他那会儿以为是后方补给跟不上,现在才知道,敢情是都进了别人的腰包。
他强压着火气回了文书室,继续去查粮食和弹药的购置记录。半年前有一批大米,说是运往前线时被□□截了,报损了三百石。可杨戬翻遍了那段时间的战报,那个师团驻扎在城里,跟红军隔着好几百里地,连仗都没打过一场,哪来的截粮?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那个师团的军需处。
“喂,我这里是南京军需处,杨戬。半年前你们报损的那三百石大米,具体是在哪次战斗中损失的?把时间、地点、押运负责人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来:“处座……这个,时间有点久了,我得查查。”
“查。我等着。”
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翻了好一阵。“那个……处座,好像是三月份,在……在赣南山区,对,山区。被□□截的。”
“赣南山区?”杨戬把桌上的战报翻到三月那页,“三月你们师团在赣州城里整训,没出过城。红军是插上翅膀飞进城里截的你那三百石大米?”
电话那头这回沉默得更久,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也软了些:“长官,这事儿……您别细问了。问多了对您不好。”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又翻开弹药记录。另一批弹药说是剿共时被缴了,损失了二十箱子弹、五箱手榴弹。他又摇通了那个团的电话,找军需官。
“二十箱子弹,五箱手榴弹,剿共时被缴的。哪个仗?什么时候?”
这次声音比刚才那个还虚:“处座,这个……这个我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剿共的时候……”
“剿共?你们团上个月才从湖南调过来,红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剿的什么共?”
“长官,我……”
“你给我说实话。这些东西到底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挤出一句:“长官,这事儿您问太细……我真没办法说。”
又是这句话。
杨戬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三百石大米“被□□截了”,二十箱子弹“剿共时被缴了”。剿共剿共,剿了半天永远剿不干净,自家的东西倒是一车一车往外送。说来说去,这些东西怕是根本没上过前线,它们到底去了哪里,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人心里清楚,报损单上签字的人心里也清楚。
“剿共剿共!”他冲着话筒吼出来,声音大得文书室外面都听得见,“剿了半天把自家的东西全送给共产党!我看你们他妈就是共产党的保姆!”
他“啪”一声挂了电话,心里那口火气出了以后好受多了,撑在桌子上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其实也知道,贸然把这些账目摊到桌面上是无济于事的,说不定自己还会沦为替罪羊。想到这里,杨戬只得咬咬牙,往军统局去。
戴笠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口搁着一盆万年青,叶子肥厚油绿,擦得锃亮。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笔在文件上画圈,他中等身材,长方脸显得有些过长,嘴巴又宽又大,和中统那个看似斯文实则败类的徐恩曾面相形成两个极端。
“杨兄,稀客啊。坐。”戴笠把笔搁下,站起来伸出手,杨戬脸上挂起笑容跟他握了握手,身上却止不住泛鸡皮疙瘩。他从前在黄埔跟戴笠没什么交情,这人念了一半就走了,后来听说在上海滩混,再后来不知怎么又补认了黄埔籍,摇身一变成了委员长跟前的红人。杨戬平日里最瞧不起他和他手底下那帮狗腿子,可今天他得赔着笑脸来。
“戴局长,打扰了。”杨戬没坐,站在桌前敲了敲戴笠的桌面,“借支笔用用。我刚到军需处,文书室的东西还没摸清放在哪儿,有份文件急着签,回头还你。”
戴笠抬起眼来看杨戬,对方跟他对视着,脸上那点笑像一副纹丝不动焊在脸上的面具。他把茶杯搁下,从笔架上随手抽了一支递过去:“杨兄客气什么,拿去用。”
“多谢戴老板。文件的事,改日再请教。”签完字他把笔还给戴笠转身要走,戴笠却叫住了他。
“留步。”戴笠把杨戬刚刚递还给他的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心下了然——这支笔被杨戬换成了一只进口的派克金笔,“杨兄这字,比在黄埔时写得好多了。”
杨戬站定了,回头看他。
“笔也好。”
这是领他的情了。
“唉,戴局长也别嫌我一来就发牢骚。”杨戬依然没坐,语气随意了很多,“这几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军需处一笔烂账,也不知道上个军需处长怎么搞的。”
“杨兄,看在你我黄埔同期的份儿上,如果你真想弄明白那些差价去了哪里,去找一个人——钟离权。”
“钟离权?”杨戬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是卢作孚先生的秘书,“他不是……”
“对。你就算不认识他,也该知道卢先生的大名。”戴笠往椅背上靠了靠,“说出来你别不信,军统局有些东西,其实是在靠他运呢。”
从军统局出来杨戬立刻着手去查钟离权——明面上跟随卢作孚先生,暗地里什么赚钱做什么,早年是靠走私发迹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得了卢作孚的赏识。此人最近马上要从上海去重庆,说是跑生意。
又要去应酬往来了,杨戬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做生意的最难打交道,尤其是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不过,好歹账查完了,他连着好几天没回家,也该回去看看家里人。杨戬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刚走到门口,电话突然响了。
“喂?南京军需处杨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小杨,是我,戴衍功。你最近还顺利吗?”
“顺利。账今天都查完了。”杨戬听出学长的声音不对劲,不想让他徒增烦恼,尽量把话头往轻快里带,“学长那边还好吗?”
“也……挺顺的,刚来就抓到条大鱼。”戴学长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把这个话题按下去,又不甘心就这么挂掉,“……小侄子最近还好吗?”
“能吃能睡能拉,精力旺盛,越来越难带,唉,真希望他早点长大跟爱人一起跑了。”杨戬说起儿子语气愉悦很多,可他还是一头雾水。戴学长不是没事就爱打电话叙旧的个性,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真跑了你又舍不得。小杨,你好好保重,咱们忙完这阵回南京再聚。”
戴衍功挂断电话,目光继续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被锁在椅子里,镣铐勒进手腕和脚踝,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另外半张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血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他手上的指甲已经没有了,十个指尖全是干了的血,破损的靛灰布军装底下一道道鞭痕和烙铁印子还在往外渗血。这个人被俘三个月了,据说康泽把所有的刑具全给他用过一轮,依旧一个字的供词也没有。
“旅座,他身上带着两把枪,被围的时候又打死了一小队人,子弹打光了才被抓住的。没成想这群钻山做匪的,还能搞到这么高端的武器……噢,听说军统赏洋九万五那个代号无心昌的要犯,就惯用双枪,中统那边也通缉他好几年了,要不要跟戴老板和徐恩曾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