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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妈!”
      看到云华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吕岩连忙上前去迎。她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可精神还是那样好,手里提了两个包袱,肩上还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了不少东西。吕岩要伸手去接,云华没让,反手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跟在后面的哮天:“哎呀呀,头三个月最不稳定,你让哮天来就行了,自己乱跑什么……”
      “妈,您上次来的时候我住院呢,这次再不来可就说不过去了。”吕岩把云华肩上那个布袋取下来自己挎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站,上车往家里去。
      到家的时候,杨戬已经回来了,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拖地板。妻子这些天身子重,他怕地上有灰。听见门响他赶紧站起来,去接母亲和妻子手里的东西。
      “你拖你的,我自己来。”云华把他往旁边一拨,自己把包袱搁在桌上一个个打开,杨戬便没再争,端着水盆去院里倒了脏水,顺手把吕岩面前那杯凉了的水换了杯热的。
      包袱里面杂七杂八多得很,给小孩子做的几件小衣裳,她自己熬的桂花糖……吕岩给母亲端了茶来,杨戬伸着手一样一样接过去看,小衣裳的针脚摸一摸,桂花糖的罐子拧开闻一闻,嘴快咧到耳后根子去了。
      “妈,小婵那个男朋友怎么样啊?”
      “是个中尉军官,跟着部队在南京驻防,叫刘彦昌。人我见过两回,长得精神,话不多,可做事稳当。上回小婵发烧,他专门请了半天假来照顾她。”云华正把一件小褂子叠起来,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估摸着等他下次休假,就会商量着订婚的事情了。”
      杨戬正把桂花糖罐子的盖子拧回去,闻言手上顿了一下抬起眼来:“中尉?”
      “中尉怎么了?”
      “没怎么,”杨戬把糖罐子搁在桌上,还是没忍住,“……怎么才中尉啊。”
      “你还说!”云华把手上那件小褂子往桌上一搁,脸上浮起一层怨气来,“阿戬,你们那个校长怎么连结婚的事儿也要管?因着这个,人小伙一开始还不愿意答应小婵呢,小婵伤心老半天,他才磕磕巴巴解释说因为怕结婚报告批不了耽误小婵。”
      “妈,校长操心的事儿多着呢,他一个人就兼了三十七个学校的校长,炮兵学校,士官学校,军医学校,武器学校……”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哦,就这兽医学校校长,他怎么也不肯兼。”
      云华和吕岩都被他这话逗笑了。吕岩低头去翻包袱里那些小衣裳,手指头捻着那细细的针脚,心里暖融融的。杨戬也跟着母亲和妻子一起笑,笑着笑着又想起方才母亲说的“批不了结婚报告”,心里又是一沉。上次他和妻子吵架时也提了这个事情。
      当天晚上,云华替吕岩把被子铺开。这间屋子是吕岩这些天养胎专门睡的,窗子朝南,白天日头好,晒得被褥蓬松松的。云华把被角抻平了拍了拍枕头,又在床沿坐下来,示意吕岩过来。
      “孩子,”她伸手把吕岩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有些事情……妈虽然现在还不太明白,但如果你有什么自己认定的事情,那就遵照你内心的想法去做。”
      吕岩怔愣住了,下意识抬起眼来看向母亲。
      “只是……不管你有怎样的想法,阿戬对你的感情绝对是真的。以前是,以后也不会变。”
      “妈,我……”吕岩的嗓子眼忽然有些堵。他想说什么,可云华没有让他说出来,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指头收紧了,声音也跟着压低了。
      “起码还要二十年,咱们才能过上真正太平的日子。二十年。够一个人从生下来长到顶天立地,也够一个人从满头青丝熬成两鬓斑白。不管以后要面对什么,一定要爱惜自己。”
      吕岩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把头低下去靠在了母亲的膝上,什么也没再说,就在母亲的怀里安安稳稳地睡去了。
      他在上海终于难得过上了安生日子。办事处的工作有人暂代他去做,云华一来,家里的事情样样都不许他插手,灶台不让他近,冷水不让他沾,连扫帚搁在哪儿都不让他知道。他起初还争了两句,被云华拿眼一横只得老实回去躺着。
      可闲下来,吕岩反而郁郁寡欢。
      起初只是没什么胃口,一碗白粥端到跟前半天咽不下去,后来连粥也吃不得了,闻见油腥味就反胃,有时候清晨还没起身就趴在床沿上干呕,整个人都弓成一团,额上全是冷汗。杨戬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拿温水,一会儿拿帕子,一会儿又去拍他的背,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先做哪样。吕岩呕完了靠在床头喘气,杨戬把温水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一口,又推开了。
      想起妻子之前流过一个孩子,怀孕初期还动过胎气,杨戬第二天就把妻子送进了广慈医院。他专门找柯乃文帮忙,把医院后院那间小阁楼要了过来给妻子住,阁楼安静得很,窗子朝南,日头能晒进来,又通风。他和母亲一起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铺了干净的床单,又从家里带了吕岩常用的东西过来搁在床头。
      “柯医生,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营部那边我留了号码,他要是想吃什么麻烦您告诉我,我买了送来……”柯乃文被这千叮咛万嘱咐念叨得不胜其烦,赶紧把人往外推:“行了行了,杨少校你赶紧回去吧,我又不是头一回照顾你太太。”
      “……我真服了你们俩了。”好容易送走杨戬,柯乃文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吕岩,扶着额头连连叹气,“吕岩同学,你要气死你父亲吗?”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无心昌哥哥?”韩湘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借着照常给医院员工送报的机会把一沓报纸搁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搁在吕岩床头,“你又没结过婚……”
      这话一说,就被柯乃文反手一块巧克力糖堵住了嘴。韩湘子鼓着腮帮子嚼糖,还要含含糊糊地为吕岩辩护:“本来就是嘛……”
      “说说吧,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这么心事重重的也不是办法啊。杨少校方才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我看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走。”
      吕岩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韩湘子搁下的那个橘子,没剥皮,拿指腹在橘皮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乃文,我和他是早就结婚了,或许可以不谈政治观点而继续彼此亲密,可不谈并不是没有。”
      “其实之前争吵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之间。要想超越我们彼此不同的政治信仰继续在一起……太难了。”
      “可是很多时候,爱情的冲动往往比任何对立和冲突都来得更猛烈。”柯乃文把听诊器摘下来在手里绕了两圈,脸上的神色不像方才那样吊儿郎当了,“产科的同事说你本来底子就比旁人薄,反应才会这么剧烈,要是再不好好将养着大概率得早产。你先别想这事儿,杨少校把你送进来,你就安安生生待着,先把身子养住了再说吧。”

      近段时间吕岩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不再整日缩在阁楼里郁郁寡欢,开始下床走动,窗子也肯开了。柯乃文每天来查房,见他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也松快了些。这天他照常推门进来,笑盈盈地大声打招呼:“杨太太,最近看你精神好多了!”
      吕岩正靠在床头翻报纸,闻言抬起眼来朝他使了个眼色。柯乃文会意,走到床边借着翻病历本的动作凑近了些。
      “我隔壁病房新来的那个人,有问题。”
      柯乃文的手在病历本上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我知道,是不是昨天上午刚住进来的?是个男人,报上来说是姓顾,三十来岁。按理来说,知道这座楼是少校军官的太太养胎住的,轻易应该没人住进来。可如果他来头真这么大,为什么放着主楼的高级病房不去住呢?”
      “只有一种可能,”吕岩冷静道,“这个人的存在不能让别人发现。”
      空气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内立刻绷紧。
      “隔壁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进进出出,穿灰布短衫的,走路外八字,眼睛在走廊里扫来扫去,绝对是特务。”吕岩顿了顿,“会不会是咱们内部的……”
      “既然他住进了医院,那就证明现在他可能还开不了口——受了伤,或者身体太虚弱,暂时出不了院。可等他养好了,能开口了,那就不一样了。”柯乃文把病历本合上搁在膝头,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咱们得想办法,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打听他的底细,你尽量不要露面,咱们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认识我们。”柯乃文把病历本拿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医生模样,他替吕岩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出门。
      后面一整天吕岩都没有看到柯乃文来查房,这不对劲。柯乃文每天雷打不动地早晚各来一次,没事的时候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说两句闲话也会来。可这天早上他没来,傍晚也没来,吕岩靠在床头把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哥哥,柯医生接到紧急通知开会去了。”韩湘子依旧借着送报的机会混进来,机灵的眼睛在吕岩脸上转了一圈,“出什么事了吗?”
      见他不说话,韩湘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门一合上,阁楼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
      一定出事了。
      柯乃文是组织上安排在这家医院里的唯一联络人,他如果被紧急调走,只能说明出大事了。可到底是什么事?隔壁病房那个人住进来才两天,柯乃文就接到通知了。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当天晚上,护士查过最后一轮房,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吕岩轻轻推开门,贴着墙根走,他从前在戏班子里练过台步,走路从来落地无声,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椅子上坐着一个看守的特务,歪着头,已经打起了盹。吕岩屏住呼吸,从门缝里仔细往里瞧。
      病床上躺的那个人脸朝着里侧,头发乱糟糟的,可那肩膀的轮廓吕岩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就在这时,那人翻了个身脸转过来,借着走廊昏黄的光,吕岩看清了那张脸。
      梁冀。
      吕岩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没等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谁,人已经退回到了病房里。
      ——梁冀!
      红队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见过他,认识他,知道他在上海的明面身份,知道他的代号。如果这个人真的叛变了,那对上海地下组织的危险是难以预计的。他认识红队多少同志?知道多少接头地点?知道多少行动计划?还有柯乃文,还有韩湘子,还有那些跟他并肩战斗过的同志,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安全吗?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递出去,可柯乃文不在,韩湘子与他只是单向联系,他不可能把消息递到上级。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人可以用,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慌。他知道自己必须竭力保持冷静,可他现在只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就在这时,他肚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从里头往外把他捅穿了。
      疼。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上次失去孩子的时候他也疼得浑身发抖,可那时候他尚且能维持清醒,现在的痛楚好像把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快来!杨太太早产了!”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到了柯乃文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有人蹲下来伸手托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吕岩勉力睁开眼睛,看到柯乃文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正抬头朝走廊那头喊:“担架!快!”
      吕岩不知道自己痛了多久,才终于听到细弱的哭声,清醒过来时第一眼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
      “梁冀……”
      “钱潮同志已经得到消息,梁冀叛变了,必须马上转移。”柯乃文凑在他耳边,语速飞快,“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梁冀多半当自个儿奇货可居,他说出了你的代号,但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知道我俩都在这家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交通员,今晚他就能带你离开上海。但是孩子……”
      “按他这么个倾箱倒箧的出卖法,早晚把整个组织搭进去,”吕岩打断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必须尽快除掉。”

      “来,是个男孩儿。”吕岩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昏沉中好像看到了母亲,眼睛顿时就亮了。云华把襁褓递到他跟前掀开一角给他看,那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团,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虽然早产了两天,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周岁之前好好养着就行了。”
      吕岩看着那个瘦弱的男婴,知道这是妈妈为了宽慰自己才这么说的。他伸出手去,指尖从孩子的额头滑到下巴,又滑到那只攥着小拳头的手上,轻轻碰了碰那些小得不可思议的指头。
      他知道刚刚柯乃文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一个早产的婴儿,是不可能被带在身边的。他那么期待肚子里的孩子,从广州到南京,又从南京到上海,每一天都在想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可生下孩子才一天,他就要被迫离开他的阿逍。
      “妈妈,你把他带回去吧……”他偷偷把逍儿右脚上的虎头小鞋子扯下来,“杨戬看到他,会高兴的。”
      云华点点头,把襁褓重新裹好了抱在怀里:“好,等你养好了,妈来接你出院。”
      当天晚上,吕岩等护士查过最后一轮房,便撑着身子下了床。产后的虚弱让他的腿发软,走一步肚子就扯着疼,他摸到梁冀的病房门口,看守特务已经被柯乃文用□□放倒了,吕岩屏住呼吸从他身边侧身闪过去,脚底下没发出一点声响。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吕岩没有拿他那把勃朗宁——枪声太响了,会惊动整座医院。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自己当年预备来杀杨伯坚的匕首,左手握刀,右手捂住梁冀的嘴干脆利索地一割,梁冀的身子抽搐两下便不动弹了。
      柯乃文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见吕岩出来快步迎上,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几息之后,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整座阁楼腾起一团火光,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啦碎了一地。他们从医院后门冲出去,后门外停着一辆皮卡车,确定吕岩坐稳了启动引擎就跑。
      广慈医院在后视镜里化作一片越来越小的火光,他记得阁楼上的床铺被云华抻得平平整整,杨戬每次过来看他,临走前都在走廊里多站一会儿。此时此刻火光里那些影子都随着坍塌的阁楼灰飞烟灭,像烧了半辈子的戏折子,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往黑夜里散。
      吕岩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身上沾了血的病号服脱下来,换上棉袍粘上一把大胡子,又往脸上抹了煤灰,套了假牙,活脱脱一个走江湖的卖艺人,怀里揣着杨戬当年送他那把勃朗宁和儿子脚上那只虎头小鞋子。
      皮卡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矮了灯火稀了,远方的山脉在黑暗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天空依旧黑沉沉地压低着,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南走,天就会慢慢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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