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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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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杨太太?”
柯乃文刚从诊室出来,就在走廊上碰见了吕岩。自打吕岩和韩湘子接上头,他就很少在广慈医院看到吕岩了,心里微微一惊。不过医院人多眼杂,旁人都知道他俩认识,装不认识反倒奇怪:“怎么,又有哪里不舒服?”
“哦,最近总有些头晕恶心的毛病,来看看。”吕岩会意,笑着招呼他。
柯乃文总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勉强,可眼底下的青黑比前些日子更重了,脸色也有点苍白。他故意打趣道:“不会是又有好事了吧?”
“柯医生你别打趣我了……”两人寒暄着进了诊室。柯乃文把门带上拉上帘子,示意吕岩坐下:“有什么情况吗?”
吕岩沉默半晌。这些天他心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偏偏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连韩湘子也不能。可此刻坐在柯乃文面前,面对着这个从广州一路走到上海的老同学老同志,他忽然觉得绷不住了。
近段时间,杨戬回家越来越晚。
第一天,他说营部有事,回来时已经过了九点,吕岩等他时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杨戬把凉掉的饭菜拿到灶上热了热,三两口扒完就把妻子抱回去睡觉。第二天干脆连晚饭都没回来吃,第三天回来得更晚了,刚进门就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角,眼皮底下两团青黑,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
吕岩走到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没急着催丈夫吃饭,伸手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凉得很,攥在他掌心里半天也没暖过来。
“你这段时间看着真的很累。”晚上吃过饭,杨戬习惯性地又要去洗碗,吕岩伸手按住了他,“我去吧。”
“……好。”杨戬破天荒地没有坚持。他站起来,脚步沉沉地往楼上走。吕岩在厨房里把碗筷收拾了,擦了灶台又烧了壶水,才上楼去。
卧室的灯亮着,可杨戬没在床上,他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各种各样的文件,摊开的、叠着的、拿镇纸压着的,密密麻麻的字,盖着大大小小的红戳。吕岩想着帮他收拾了,走过去先把那几张摊开的纸拢到一处。他一眼扫过去,全是各种审查报告和声明。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沓纸的中间夹着一份名单,上头列着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有的已经被红笔勾去了,其中一个赫然是罗亦农。
原来杨戬这段时间忙的就是这个。
原来他每天晚归,就是在签这些押送的命令,在勾这些名单上的名字。
吕岩攥着这张名单站在书桌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那张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冷,冷得他牙关都在微微地颤。
“怎么了?”杨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妻子的神情一下子清醒了,直起身来,“我……”
“杨戬……”吕岩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
“不是,你听我解释……”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龙华一天枪毙这么多人,搞了半天你就是去忙这个!你给你的上司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见他给你批结婚报告啊!”
“够了!”杨戬猛地站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吕洞宾,难道你以为你这段时间出门去干什么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吗?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跟那些掉脑袋的亡命之徒搅合到一起去?”
吕岩看着眼前的丈夫,忽然觉得他变得好陌生。
这个昨天让他感到温暖和甜蜜的家,这个他做了饭、洗了碗、擦了灶台烧了水的厨房,这个他亲手铺了床叠了被子的卧室,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他必须投入全部心智去应对的战场。
“……我们都冷静些,”他把那份名单搁在桌上,退到门口,“今晚我出去住。”
杨戬站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
他盯着吕岩的脸,盯着他那只往后退的脚,盯着他攥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拳头,他按了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军装外套。
“我回团部睡吧。”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临走前又回过头来看了吕岩一眼。
“杨太太,你得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地方。”
门带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吕岩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大门“砰”的一声合上,整栋房子沉进一片死寂里。他仰面躺在床上蜷缩起来,任由眼泪打湿了枕巾。
“从那以后,我俩的争执就没断过。”
柯乃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听诊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严了,又走回来坐下。刚刚吕岩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吕岩的气色是真的很差,嘴唇淡得发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他心里有数了,听韩湘子也说过最近杨家附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卖烟的、擦鞋的、拉黄包车的,有几个韩湘子见过不止一回。可能夫妻两个都被盯上了。
“这样吧,”柯乃文把声音压得更低,“近段时间办事处那边你先别去了。我跟组织上申请一下,另派一位同志来暂代你的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柯乃文打断他,语气忽然重了起来,声音还是压着的,“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在任何情况下首先要牢记信仰,但在此前提下,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活着,才能战斗。如有可能,你可以先离开上海避避风头。”
护士来敲门了,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柯乃文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目光在某行指标那儿看了两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吕岩,吕岩再次在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同学脸上看到了扭曲的表情,像是被人耍了又像是无语凝噎。
“……敢情你俩吵架是这么吵的。”柯乃文把报告递给他,竖起大拇指,“你又怀孕了,还是先歇歇吧。”
“长官,你可算回来了!”杨戬刚踏进院子,哮天就急急忙忙迎过来,“太太在楼上收拾东西,说是要走……”
什么?他要走?上哪儿去?!
杨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卧室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就看见吕岩正蹲在床边,箱子摊在地上,里头的东西装了一半——几件衣裳,几本书,那支勃朗宁搁在最上头。吕岩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杨戬反手把卧室门锁上,他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杨戬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你想去哪儿?!”杨戬的两只胳膊铁箍一样圈住吕岩的腰,下巴死死抵在他肩窝里,“你要离开我去哪儿?要去找谁?要去干什么?!”
“我不想留在这个满是血腥的地方!”吕岩拿两只手去掰杨戬的胳膊,大臂有他小腿那么粗,根本掰不动,“我要去南京找妈妈,找小婵去……”
“你去找他们?”杨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吕岩从见听过的冷意,“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
吕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去看杨戬。
杨戬以为他要走,是要去投奔共产党,以为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那股戾气从杨戬的眼睛里直直漫到他的四肢百骸,攥着他胳膊的手指头嵌进他的皮肉里,掐得他生疼。
“杨戬,你放开我。”意识到这一点,吕岩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不少,“你弄疼我了。”
听到妻子这么说,杨戬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松了,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开,转而去握吕岩的手腕,声音也跟着软下来:“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是在执行军令,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可是杨戬!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会疯的……”吕岩已经带了些哭腔,“你刚刚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好可怕,我都不认识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是你舅舅打死了我妈妈!就因为她交不起租子要去逃荒!现在你要去打死那些手无寸铁的工人……”
“你不要拿我跟他比!”提到杨伯坚,杨戬的理智一下被怒火烧没了,他松开吕岩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压在心底多少年的心事一股脑地掀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从来不跟我提我爸,为什么她一个出嫁的女儿要住在杨家,因为她也和我们一样私奔,杨伯坚二十鞭子打死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我没有杀过无辜的人,一次也没有!现在你也要离开我吗?你凭什么离开我?共产党派了哪个小白脸勾引了你,那个人下贱无耻,你凭什么要惩罚我?!”
“你……”
杨戬说完刚才那话就后悔了,看见盛怒之下妻子高高扬起的巴掌,不仅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啪!”
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落在杨戬脸上,立刻就留下几道红印。吕岩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杨戬脸上的印子,半天说不出话。
他原本想着以杨戬的身手别说一巴掌,就是十巴掌也未必能沾到他的脸,可他刚才躲的那一下居然只是虚晃一枪,反而还凑上来让他打,像是觉得挨这个大嘴巴子是应该的。
“不是……干吗不躲开啊……”
吕岩的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小腹一阵抽痛。像有人拿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肚子,疼得他眼前一黑弯下腰去,满脸惶恐地抓住杨戬的手:“快去医院……孩子……”
杨戬的脸刷地白了,一把将妻子横抱起来转身踹开门,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去。哮天正在楼下急得团团转,见他们下来赶紧把大门拉开,一脚油门就往广慈医院赶。
“吕岩同学,我代表我个人对你提出严肃的抗议!”
柯乃文万万没想到他前脚送走吕岩,后脚又来了,这次还带上了家属。杨戬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报告单满脸紧张地往里瞧。
“如果出于公事,最近咱俩没什么非见面不可的必要;如果出于私事,那么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我的党费缴纳是最高的,你不用动不动就来照顾我业绩。办事处那边代替你的人选已经来了,是位做事靠谱的女同志。你还是歇着点吧,好容易才有的孩子。”
吕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杨戬见妻子从诊室出来,赶紧朝柯乃文连连点头,千恩万谢:“柯医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柯乃文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又看了看杨戬那副紧张的样子,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太太怀着孕脾气不稳定是常有的事儿,做丈夫的体谅着点儿。”
杨戬又谢了一遍,扶着吕岩出了诊室。吕岩一直没说话,由着他扶,由着他打开车门,把自己裹进外套里。杨戬见妻子还是不愿意开口也不勉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妈,是我。”杨戬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拨出了号码,“洞宾他……又怀孕了。刚查出来的,医生说一切都好。”
“好好,我收拾收拾就过来!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累着,头三个月最要紧……”杨戬一一应了,挂了电话转身去厨房,找出一把干面条,又翻出醋瓶子和一罐子酸豆角,水烧开了面条下了锅,他拿筷子搅了搅,又切了点葱花搁在碗底,浇上醋和酱油,把煮好的面捞进碗端上楼去,见妻子缩在被子里像是睡着了,就把面搁在床头柜上,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再去看,碗底干干净净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吕岩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截后颈。杨戬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妻子细瘦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摇着:“你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杀人,我……”
“……我知道。”吕岩从被子里转过脸来,撑着肿起的眼皮看了杨戬好一会儿,把手从杨戬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在杨戬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咱们不说这些了,杨戬。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想再失去这个了。”
“好。”杨戬把他从被子里搂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覆在妻子的小腹上慢慢摩挲着,“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取什么名字呢?”
“我想好啦。逍遥两个字就很好。”吕岩靠在他胸膛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如果是男孩,那就是小阿逍;如果是女孩子,那就是我们的瑶瑶。”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杨戬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覆在妻子小腹上的那只手还搁在那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吕岩感到自己此时此刻被抱着,被捂着,被温热着,可那些温度总是落不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