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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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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秋收结束,吕岩的连枷已经打得很熟练了。韩湘子去找他时,看到他站在晒谷场上,双手握着连枷的木柄,一下一下地抡起来又落下去,谷粒从穗子上簌簌地往下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这个伢仔刚来的时候连锄头都不会用,你看看现在,像模像样的了。”
“可不是嘛,去年秋天他还把粪桶打翻过一回,溅了我一裤腿。”
老乡们说着说着就笑开了,吕岩听见了也跟他们一起笑,继续打他的连枷。
“队长!”因着即将进行的战略转移,韩湘子的心情原本有些沉重,此时听着老乡们的欢声笑语松快了不少,“首长刚刚过来了一趟,说是要把你调到红二十五军担任政治委员!”
“咱俩一块儿?”吕岩把他手里的毛巾接过来抹了把汗,笑着明知故问。
“嗯,我去当卫生员。”韩湘子仰着脸看吕岩,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骄傲,“这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嘛。”
“湘子,过来坐下。”他朝韩湘子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韩湘子规规矩矩坐下来,两手撑着下巴等着听他讲,“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的那些?”
韩湘子点了点头。
“咱们当初从上海刚来的时候,苏区的老百姓说什么话,想什么事,过什么日子,咱们知道吗?‘’见韩湘子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吕岩把韩湘子肩膀上的褶子拍平,又替他整了整衣领,‘’宣传工作看着不起眼,可就是靠着它,咱们才能跟老乡们搭上话,才能知道他们缺什么、怕什么、盼什么。现在明白了?我们的组织就像大海一样,要相信它自我调节和自我净化的能力。”
韩湘子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抬起眼来:“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大海啊……它会净化很多东西,这个过程中注定会有人被它吞没,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将来有一天,海水涨到岸上的时候,他们会跟着一起涌上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海水接着涨。”
何琼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默默把这话从头听到尾。她现在已经是红二十五方面军的连长了,以后会长期跟吕岩一起共事,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先前被按下去的兴奋又隐隐冒了出来——一个人包围四个人,两手打枪,弹无虚发,这些本事他是怎么练出来的?一定要找机会向他学怎么两手打枪。
红二十五方面军平均年龄只有十六岁,有的比韩湘子还小,个子刚够着步枪的刺刀尖,行军时背着半个身子大的背包一步一步往前挪。吕岩身为政委,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任务就是教导孩子们的生活起居,教他们吃饭要细嚼慢咽,行军之后要记得洗脚。晚上宿营,一群大孩子小孩子挤在屋里,铺一层稻草,盖一床薄被,倒头就睡着了,他们老爱发梦冲踢被子,吕岩就每天晚上睡前一个个地去检查。他脚步很轻,不时弯下腰去帮孩子们把被子重新掖好,露在外头的胳膊塞回去,歪了的枕头正一正。
“妈……妈……”
含含糊糊的喊声是从旁边铺上传来的。吕岩转头去看,是个十来岁的小战士,圆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小刷子。他睡得满头是汗,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地喊,一声比一声急,喊到后来就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正好攥住了吕岩的衣角,力道不大,但足够绊住吕岩的脚步了。
“妈在这儿呢。不怕。”吕岩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贴着那孩子的耳朵,一声一声地哄,“好好睡。”
他一边轻声细语地哄,一边在小战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从肩胛骨拍到腰窝,又从腰窝拍回肩胛骨,来回几趟,那孩子的呼吸就慢慢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来。
确认孩子睡熟了,吕岩才把自己的衣角轻轻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拿发僵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走回堂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旧蓝布针线包,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布——那是前几天从一件破军装上裁下来的。他拿炭条在灰布上画了个圆滚滚的形状,两个大耳朵,一个圆鼻子,底下几条线像胡须。画完了,他穿针引线,就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开始缝。
阿逍。
他的动作不自觉停了。
孩子现在应该是三岁了?三岁的孩子,早该会喊妈妈了吧。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像他多些,还是像杨戬多些?吕岩还记得阿逍刚生下来的时候,那团襁褓软软的分量,记得那孩子脚上套着这只虎头小鞋子,小小的,刚好能搁在他掌心里。他把针从布上拔出来低头继续缝,针尖扎歪了,戳到指头上渗出一颗血珠子。
“你衣服穿坏了?”何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为了不让政委太辛苦,每次都在睡前仔细把自己连队成员的被子都盖好,可吕岩检查完居然还没睡,走过去一看正在缝东西,她歪着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名堂。
“嘘。”吕岩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点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似曾相识,“箱子上次的政治功课得了第一,自个儿拿口粮跟老乡换了针线,求我给他缝个米老鼠。”
说到这里吕岩就止不住地笑起来,针都拿不稳了,他赶紧把针搁下来拿手捂住嘴,怕笑出声惊醒了那些孩子。何琼拿眼睛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这洋耗子哪点比土耗子招小同志喜欢了,转而把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针线包上,那只虎头小鞋子还搁在旁边,红布做底,黑线的眼睛,黄线的鼻子,虎口里衔着一根细穗子。想起之前韩湘子嘴快跟她说过一些吕岩从前的事儿,没有多问。
“刚才那个喊妈妈的小同志是苗族人,才十五岁,家里人全让清乡的白狗子杀了。”说到这里,何仙姑把牙齿一咬又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伙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云贵川。‘’
吕岩默默地听着,针从灰布底下穿出来,带出一截白线。他拿牙咬断了线头,把那块缝了一半的灰布举到灯下看了看,两个圆耳朵一只已经缝好了,另一只还只画了个轮廓。“等他成年了,该让他给自己取个像样的名字。”
“行了,回去吧。”吕岩缝完那只耳朵,又拿炭条在圆鼻子底下添了两笔,是笑起来的嘴巴。油灯的灯芯也快烧尽了,吕岩才把那只米老鼠缝好,拿牙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搁在桌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
何琼前脚刚踏出门,就看到不远处左边镇上烟焰冲天,映着满天通红。火是从镇子东头烧起来的,火苗蹿得比屋顶还高,顺着风势往西蔓延,一间接着一间,木结构的房子烧起来噼啪作响。烟柱裹着火星子滚滚地往天上涌,哭喊声狗吠声铜盆敲打声混在一处,把夜空搅得一片混沌。
“救火救火!”何琼心急如焚,扯着嗓子喊自己的三连战士过去帮助救火。吕岩听到动静赶到时火已经烧到城门边了,全镇有四五处同时起火,火势蔓延得飞快,而且离水源很远,水井在镇子西头,挑水过来要跑半里地。
“火势猛烈,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扑灭的。”吕岩一双凤眼在火光底下亮得发红,当机立断道,“仙姑,你带着三连到对河警戒,其余人员集结到山上空地待命!”
“是!”吕岩站在城门底下指挥着剩下的人往山上撤。何琼一边跑一边吹哨子集合队伍,忽然看见火里跳出个人来,腰间皮带锃亮,脸上蒙着块黑布,落地一个翻滚就往外跑,一看就不是寻常住家的老乡。
“站住!”
那人见追上来的是个女的竟不跑了,转身来从腰后摸出匕首一刀刺过来。何琼侧身一闪,不等那人收刀左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右手肘跟着撞上去他下巴上,就势一拧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紧接着后面又跳出两个,矮胖的先冲过来棍子朝她脑袋上抡,何琼往下一蹲顺势一个扫堂腿,矮胖的扑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精瘦的那个从侧面扑上来,何琼一时不察被他从后面箍住了,她拿后脑勺往后撞在那人鼻梁上,那人手一松,她转身一拳砸在他腮帮子上,又一肘子横着劈在他脖颈侧面,那精瘦的“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三个恶汉全被她按在地上,喘的喘,哼的哼,谁也动弹不得。
火势益狂,不到一个钟头全镇几百家木房大部化为焦土。吕岩指挥着战士们好容易扑灭了火,镇子只剩下几堵黑黢黢的土墙和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他把身上的现洋全部搜出来,身后的小战士们学着他的样子,总共赔了群众几千块大洋才归队。
“政委,这几个多半是放火的。”吕岩回来时纵火犯已经被捆着蹲在堂屋地上了。何琼靠着门框站着拿袖子擦脸上的灰,胳膊肘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可惜夜间行军,不小心放跑了一个……”
“你受伤了。”吕岩打断她,回头去招呼韩湘子,“湘子!”
何琼原本想说不用,韩湘子已经一溜烟跑过来给她包扎了,她就站在屋外守卫着,看着吕岩走到桌子后面点燃油灯,昏黄的灯火把他黑白分明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谁派你们来的?”
蹲在中间那个咧了咧嘴,没作声。吕岩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纵火犯,声音不高,却更冷更沉:“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人被吕岩的眼睛盯着,嘴角的冷笑僵住了。旁边那个瘦一点的先扛不住,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是团总,还有广西那边的人,给了我们每人二十块大洋,说……说放完火就跑,跑不脱就说是共匪自己烧的……”
“目的。”
“团总说……第一,做出共匪杀人放火的材料;第二,让老乡跟红军翻脸;第三……”那人咽了口唾沫,“闹得你们睡不安稳,最好……最好烧死几个。”
“看好他们。”吕岩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指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转身然后大步走了出去。何琼正在咬开韩湘子留给她的另一卷绷带——他还得去镇上抢救伤者,看见政委赶紧迎上去:“审出来了?”
“果不其然,是受了白匪的收买。这些恶贼丧心病狂,甘心受人利用,胆敢到处放火,不杀了他们做什么?”他抬手一拳就砸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树皮簌簌地往下掉,“人家说我们共产党红军杀人放火,而我们的同志都太过诚实,捉到这样的敌人,还让他跑了!”
何琼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自打他到了苏区,她从未见他跟什么人红过脸闹过脾气,就算是进行批评教育时态度也很和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吕岩已经转过身去朝着村外那片黑漆漆的田埂走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草叶子沙沙响,他走到田埂尽头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来回三次。
回来的时候,何琼看见吕岩的步子稳了,脸上的神色也沉静下来。他重新在桌后站定,看着那两个招供的纵火犯,微眯起来的凤眼里面没有方才的怒火了。
“附近的白军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换防?”
那个瘦一点的纵火犯不敢看他,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了。吕岩边听边拿铅笔在纸上记。问完了兵力问岗哨,问完了岗哨问连部的位置。问完了,他把铅笔搁下,纸折好塞进挎包:“押下去捆结实,别让他们再跑了。”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对着何琼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镇上的白军部队不多,不敢出城来打,就使这种下流手段。今晚我率小股部队摸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你留下,带三连和宣传队把老乡们安置好,天亮之前把银元准备好,从白军连部搜出来的东西,全部赔偿给受灾的老乡。”
“明白!”
说罢,吕岩从怀里摸出那两把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往腰后一别,转身朝集合的哨位走去。
夜色浓稠,上弦月冷冷清清挂在战士们的头顶,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从镇子西边那条干涸的水沟里摸进去。城门口的哨兵靠着墙打盹,被韩湘子从背后摸上去一手捂住嘴,另一手割断了他的喉咙。队伍鱼贯而入分成三路,一路堵住营房正门,一路绕到后窗,一路跟着吕岩直奔白军连部。白军还在睡梦中,枪架在墙边,人裹在毯子里打呼噜。
“不许动!缴枪不杀!”
从白军连部缴获出来的银元沉甸甸的,总共装了两个麻袋。何琼站在镇子口那棵烧焦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把银元一摞一摞地摆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上,挨家挨户地叫人来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搀过来接过那几块银元,手抖得厉害,拿牙咬了咬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就下来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领了银元,转身就朝红军的队伍跪下去,被何仙姑一把拽住了:“老乡,咱们不兴这个。”
“乡亲们!这是放火的贼!专门挑拨红军与老乡们关系的!”何琼一边指挥战士们赔偿,一边把抓来的两个放火贼推到人群前面,“现在我们把这两个恶贼交给乡亲们处置!”
“打!打死他们!”
“奶奶的!赔我过冬的粮食!”
愤怒的老乡们一拥而上。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房子烧成了灰的,亲人伤了烧了的,所有的怒火都烧到了那两个人身上。拳头棍子砖头石块从四面八方砸过去,三个恶贼的惨叫声被愤怒的声浪淹没了,没一会儿就被打成了肉泥,可就是这样老乡们还是不解气。何琼站在门板上维护大体秩序,没有出手去拦。她看见人群里一个老汉拿扁担还在使劲儿砸,边骂边哭砸,他的房子烧没了,相依为命的小孙子腿烧坏了。
“后续部队可能会追上来,‘’就在这时,吕岩从人群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沓油印的传单,那是宣传队连夜赶制出来的,油墨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黑,”仙姑,你赶紧带着大家走,我留下来善后。”
“政委,你带着队伍先走,我留下。”
“何琼同志,快撤,”吕岩的语气骤然硬起来,“这是党的命令!”
“……是!”何琼到底没再争,跳下门板吹了声哨子,招呼战士们集合。她回头看了一眼,吕岩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着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老乡,右手一扬,传单像一群白色的鸽子从他掌心里飞出去,在晨风里散开来,飘飘扬扬地落向人群。有的落在老乡的肩膀上,有的落在废墟的焦土上,有的被风卷得更高在半空中打着旋,白纸黑字映着初升的日头,清清楚楚。
“穷苦工农弟兄们!红军是穷人自己的军队!
打倒土豪劣绅贪官污吏!
没收地主土地,分给贫苦农民!
取消一切苛捐杂税!
烧毁田契、废除高利贷!
红军公买公卖,不拿群众一针一物!
不拉夫,不扰民,保护小商人!
穷苦弟兄,参加红军!建立工农自己的苏维埃政府!
打倒卖国的国民党军阀!
驱逐日本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