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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漠月私语 月沙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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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沙台的宾客尽数散去,廊间彩纱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料气息。
白日喧嚣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纱幔,带来一丝大漠独有的干燥凉意。
竹湘蕴独自走向账房,去领这几日会客的份例银钱。
长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
方才在宾客面前流转的眼波、刻意勾起的浅笑,此刻已经慢慢敛去。
只是耳上那支流沙长杆耳桥依旧静静横在耳廓,银杆内部封着细碎闪砂,稍一动身,便有微光在管内缓缓流淌晃动。
掌台人坐在案后,指尖拨动银粒,金属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他抬眼扫了竹湘蕴一眼,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一言不发将裹好银钱的粗布小包推到案沿。
其余舞姬得了银,三两成群结伴说笑,相约去往市集酒肆挥霍。
有人打算挑选明艳脂粉,有人看中铺子里打磨精巧的宝石首饰,想用来装点身上华美的舞衣。
竹湘蕴却没有半分动心,指尖小心捏起布包,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衣内暗袋,每一个动作都轻缓稳妥,半分也不肯浪费。
他辞别掌台人,缓步踏出月沙台朱漆大门。
他得的银子比身旁人多几分,他的收入大概来自于客人的打赏
门外便是绵延铺展的大漠市集,喧嚣人声扑面而来。
沿街的摊贩依次排开,各色染着西域纹样的织物在风里翻飞,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卖干果的商贩高声吆喝,陶罐里盛着蜜渍果脯,甜香混着烤麦饼的焦香漫在风里。
驼铃断断续续自远处传来,胡人牵着骆驼穿行在人流之间,驼蹄踏过沙土,扬起薄薄一层浮尘。
妇人们蹲在摊位前挑选彩线,指尖抚过一匹匹鲜亮的绸缎。
孩童追逐嬉闹,笑语交织,此起彼伏。
落日倾洒在琳琅的货物之上,暖光铺遍长街,满目鲜活喧嚣。
竹湘蕴缓步穿行在人潮之中,周遭热闹繁华,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薄雾。
他没有流连华丽的首饰与醇厚的美酒,目光掠过一排排摊位,最终在一处糖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掀开盖在糖串上的麻布,晶莹剔透的糖壳在余晖里泛着光泽。
竹湘蕴挑了两串饱满的糖葫芦,
“俩,谢”
很简短的两个字,不愿意多说一分话
又寻得一处卖蜜水的小铺,买下一小罐清润甜水,他拿着竹筒,稳稳的拎着
他慢慢离开热闹市集,脚下的路渐渐远离人声鼎沸,沙土愈发粗粝。
他的身形融入黑夜,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
他在低矮破旧的土屋静静立在沙丘脚下,孤零零的,和月沙台流光溢彩的楼宇判若两个世界。
走到小屋门外,他停下脚步,静静伫立片刻。
抬手,指尖轻触耳廓,取下那支流沙长杆耳桥。
银管内细碎闪砂随着动作轻轻流动,落出点点微光。
他将耳桥放进随身缝制的青布小袋,仔细收拢袋口,妥帖收好。
竹湘蕴抬手推开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土墙斑驳开裂,梁柱带着常年风沙侵蚀留下的痕迹。
一张矮木桌,两张粗木凳,便是屋内大半家当。
看见他回来,小小的身影立刻从矮凳上跳起来。
那是他捡来的妹妹。
初次遇见她时,大漠刚刮过一场狂暴风沙。
狂风卷着黄沙吞噬天地,白日昏暗如同黄昏。
年幼的小姑娘被遗弃在沙丘旁,单薄的破衣沾满尘土,小脸被黄沙刮的生疼,蜷缩在乱石堆里,奄奄一息。
来往路人匆匆经过,人人自顾躲避风沙,无人愿意停下多看一眼。
那时竹湘蕴刚离开皇室不久,独自漂泊在大漠,居无定所,前路茫茫。
可看见孩童无助颤抖的模样,心底某处骤然一软。
他叹了口气……
虽然他现在也身无分文,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孩儿像他童年时候一样,缩成一团,无人爱,无人养
他蹲下身,脱下身上仅存的外袍裹住冻僵的孩子,一路抱着她,顶着呼啸风沙寻水源、找落脚处。
夜里寻山洞避风,白日采摘野果充饥,耗费半月时光,才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自此,他便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当作亲妹妹照料。
……
“哥哥!你回来啦!”
小姑娘快步跑到他跟前,仰起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大漠夜空的星子。
竹湘蕴脸上风月场里的媚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安稳,是独属于她的大哥哥模样。
他抬手,把糖葫芦和甜水递过去。
“看,给你带了甜食。慢点吃,别粘到衣裳。”
妹妹伸手接过糖葫芦,指尖捏着冰凉糖串,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真好!今天我乖乖待在家里,没有跑出去和旁人打闹。”
竹湘蕴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真乖。有没有人来为难你?”
妹妹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隔壁阿婆看我独自在家,傍晚还给了我一小块麦饼呢。哥哥今天在外做的活,累不累呀?”
竹湘蕴垂眸看着她甜滋滋吃着糖的模样,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不算累。”
他随口应答,不愿将在外奔波周旋的辛苦讲给她听。
妹妹啃着糖葫芦,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青布小袋上,好奇歪头。
“哥哥,你那个小袋子里面装了什么呀?每次出门都带着,回来就收起来。”
竹湘蕴抬手轻轻按住布袋,语气柔和地搪塞过去。
“只是一点随身小物件。”
妹妹也不纠缠,眨了眨眼,又咬了一大口糖,叽叽喳喳说起白天看见的趣事。
她说看见路边有飞鸟掠过沙丘,翅膀擦过黄沙。
她说市集商贩摆着五颜六色的石子,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竹湘蕴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应声。
他拿起针线,取过妹妹磨破袖口的粗布衣裳,低头细细缝补。
针脚绵密,他动作熟稔,这些年独自带着孩子,早已学会缝补炊煮各类琐事。
妹妹突然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哥哥,你每天都妆的那么亮,你是干什么的呀?”
他听见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愣了一下,他的手并不算细嫩,反而有层薄茧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那么多,听话,嗯?”
妹妹钻进他的怀里,在他脸上吧唧一口,笑着
竹湘蕴的心头漫起一阵温热。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份情意是全然发自本心的疼爱,并非如同那些外人一般,只因贪恋他的皮囊,才愿意靠近、流连。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落日彻底沉落在沙丘之后。
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大漠长空,清辉倾泻而下,漫过连绵沙丘,洒在土屋的土墙与窗棂之上。
妹妹咬完最后一口糖葫芦,把木签小心收在角落的竹筐里,转头拽住竹湘蕴的衣袖。
“哥哥,月亮出来了,好大好亮。我们去门外坐着看月亮好不好?”
竹湘蕴放下手中针线,颔首应下。
“好。”
两人搬了矮凳,一同坐到土屋门外。
晚风轻缓,褪去白日燥热,裹挟着淡淡的沙土气息。
整片大漠安静下来,白日喧嚣尽数消散,唯有月光铺洒万里。
银白月色落在沙丘起伏的轮廓上,像给连绵大地覆了一层薄霜。
妹妹侧头仰望着高悬天际的圆月,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小脸,轻声感叹。
“哥哥,大漠的月亮,是不是比别的地方都要大?”
竹湘蕴抬眸望向夜空里的明月,目光柔和。
“大漠开阔,没有楼宇遮挡,月亮看着便格外近。”
妹妹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天真。
“哥哥,你以前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吗?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竹湘蕴的视线飘向远方沉寂的沙丘,思绪短暂飘回早已远去的王宫。
那里亭台楼阁重重,月色被雕花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从来没有这般毫无遮挡的清辉。
“嗯,在很远的地方见过。只是那里的月亮,没有这里安宁。”
妹妹似懂非懂,又转回头凝望月亮。
“月亮上面会有人住吗?会不会也有仙人,像我一样,陪着哥哥一起看月亮?”
竹湘蕴低低笑出声,声音温润。
“或许吧。谁也说不清月中光景。你想听故事吗”
“要是月亮上的小姑娘也有糖葫芦吃就好了。”
妹妹托着腮遐想,
“甜甜的,咬开脆生生的。”
听见后半句的她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我要听故事”
竹湘蕴偏头看向身侧孩童,眼底盛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下次若是市集糖摊还开着,再给你买。”
妹妹立刻眼睛一亮,欢喜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真的吗?哥哥不许骗我!”
“不骗你。”
竹湘蕴看他这么乖巧,才笑着耐下性子给他讲故事
竹湘蕴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轻缓,像晚风拂过沙土。
“有的。古老的传说里,月宫之中住着一位女子,名叫嫦娥。”
“嫦娥?”妹妹眨了眨眼睛,连忙追问,“她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吗?会不会孤单呀?”
“嗯,她独自居于广寒宫里。”竹湘蕴低声讲着传说,“宫里清冷,只有桂树与玉兔相伴。每到这般月圆的夜晚,她便倚在桂树下,静静俯瞰大地人间。”
妹妹听得入神,怔怔望着那轮明月。
“那她能不能看见我们?能不能看见我们坐在这里看月亮?”
“或许可以。”竹湘蕴温声应道。
“那嫦娥会不会也想吃糖葫芦?”妹妹忽然仰起脸,认真地问。“若是她尝过,想必也会喜欢这份甜。”
妹妹眼睛一亮,兴奋地晃了晃他的衣袖。
“那我们下次买糖葫芦的时候,可不可以留一串,举起来送给月宫的嫦娥?”
“好。”竹湘蕴应允,眼底盛满温柔,“等到下一回月圆,我们便试一试。”
夜风徐徐吹动竹湘蕴的发丝,他安静坐着,陪妹妹一同望月。
月光明净,落在他的耳廓,那里空空如也。
方才佩戴着的流光耳桥,静静躺在屋内青布小袋之中,无人得见。
妹妹全然不知,她眼前这个温和可靠、会给她买甜吃食、替她缝补衣裳的哥哥,在另一处繁华楼宇之中,是引得无数宾客倾心驻足的舞人。
她不知道哥哥每次出门,都要戴上那支流沙耳桥,在人前展露风月姿态。
她更不知道哥哥血脉之中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秘密。
所有的挣扎、屈辱、周旋,他全都独自扛下。
只把安宁、甜食,还有这月下温柔的时光,尽数留给身边这个捡来的小姑娘。
妹妹看了许久月亮,眼皮渐渐发沉,脑袋一点一点,靠着竹湘蕴的肩膀。
“哥哥……月亮好温柔……”她的声音慢慢轻下去,带着困意。
竹湘蕴微微侧过身,抬手稳稳托住她,防止她从凳子滑落。
“困了?我们回屋睡。”
他轻声说话,生怕惊扰昏昏欲睡的孩子。
妹妹含糊应了一声,身子微微往他身上靠。
竹湘蕴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起身缓步走入简陋小屋。
他轻轻把孩子安置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她的肩头。
站在床边,他静静望着孩童安稳熟睡的脸庞。
屋外月光透过窗隙淌入屋内,落在地面,凝成一道细长银痕。
竹湘蕴转身,走到桌边,伸手轻触腰间那个青布小袋。
袋内的耳桥安安静静,管内闪砂沉寂,不再流动发光。
他没有打开布袋,只是指尖轻轻摩挲布面。
今夜月色很好,尘世间所有风月假面,都暂时被隔绝在这一方破败小屋之外。
可他心里清楚,待到明日天光破晓,他又要重新戴上那支流沙耳桥,重回月沙台,拾起那一身惑人的皮囊。
这短暂安稳的月下时光,是他奔波劳苦的日子里,仅有的一点慰藉。
大漠长风穿过土屋缝隙,发出极轻的呜咽。
高悬天际的圆月依旧静静俯瞰这片土地,沉默地见证着屋内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情,藏起所有尚未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