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4、尘墟逢遇

　　天光刚漫过沙丘的轮廓，淡淡的晨雾还浮在土屋四周。大漠的清晨没有灼人的热浪，风从沙岭那头缓缓吹过来，裹挟着细沙微凉的气息。
　　土屋的木门虚掩，一缕晨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落在斑驳开裂的土墙上。
　　墙根堆放着简单的家什，一只粗陶水罐，两只矮木凳，还有一个小小的竹筐，里面装着妹妹几件缝补多次的旧衣裳。
　　竹湘蕴坐在矮凳上，妹妹背对着他，乖乖坐在身前的小石墩。他手里捏着一把打磨光滑的木梳，齿端圆润，是他前些日子在市集淘来的。
　　木梳的柄身被长久摩挲，泛着温润的浅木色。
　　指尖轻轻理顺小姑娘凌乱的黑发。发丝细软，夜里睡觉揉得打结，几缕缠在一起。
　　竹湘蕴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梳开纠缠的发缕，生怕扯疼她。
　　“若是扯得疼，一定要同我说。”
　　“不疼！哥哥手很轻。”
　　妹妹晃了晃悬空的小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哥哥，今天我们去市集，路上能不能念小诗？”
　　竹湘蕴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
　　“好。等我们上路，便一同念。”
　　他分出一缕发丝，手指灵巧穿插，慢慢编起辫子。一股，又一股，发丝在他指间收拢。
　　编到发尾，他取来一方浅青碎布条，小心系成小巧的蝴蝶结。布条是旧衣裳裁下来的，反复浆洗，颜色柔和干净，没有破损。他微微俯身，打量一番。
　　“好了。转头看看。”
　　妹妹立刻转回身，抬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眉眼弯成月牙。
　　“真好看！哥哥编的辫子，比市集上妇人梳的还要好看！”
　　竹湘蕴看着她欢喜模样，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他收拾好木梳放进随身布包，指尖扫过袋口，确认没有带上那支流沙耳桥。今日休假，不必去往月沙台，不必穿戴那一身风月场的装饰。
　　这里只有他，和身边这个小姑娘。
　　两人锁好土屋木门，朝着市集的方向缓步走去。清晨的风拂过沙丘，卷起细碎沙尘。
　　道路两旁生着几丛耐旱的矮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妹妹走在身侧，一手牵着竹湘蕴的衣袖，开口轻轻念起短小的谣诗。
　　“朝起沙风软，
　　云低雁影残。
　　野花沾晓露，
　　一步一青山。”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念到末尾一句，还特意抬高一点声调。竹湘蕴侧耳听着，等她念完，轻声接续。
　　“晚坐听风语，
　　星垂大漠宽。
　　杯中存浅水，
　　心安即是家。”

　　“心安即是家。”
　　妹妹跟着重复一遍，歪着头思索。
　　“哥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竹湘蕴放慢脚步，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沙峦。
　　“意思是，不必一定要住在华丽宽敞的屋子。心里安稳，有人相伴，那便是家。”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自顾自念起另一首短谣。
　　“沙上飞小鸟，
　　檐下有野花。
　　风来摇细叶，
　　落日满天涯。”

　　字句简单质朴，是竹湘蕴平日里无事，慢慢教给她的。没有王宫典籍里晦涩难懂的词句，只写大漠的风、飞鸟、落日，贴合他们日日所见的光景。
　　她一遍一遍念，偶尔记错字词，竹湘蕴便低声提醒，耐心纠正。一路走走停停，晨雾慢慢消散，日光一点点抬升，暖融融铺在沙土路上。
　　越靠近市集，人声便越发热闹。沿街摊贩陆续铺开货物，木架上悬挂各色西域织锦，筐子里堆满干果蜜饯，烤麦饼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很远。
　　驼队沿着道路缓缓前行，铜铃叮咚，一声接着一声。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有牵着骆驼的胡人商贩，有提着竹篮挑选食材的妇人，还有追逐嬉闹的孩童。
　　妹妹眼睛亮晶晶的，紧紧攥着竹湘蕴的衣袖，好奇打量四周各样新鲜事物。
　　“哥哥，你看那边，有卖木雕小兽的摊子！”
　　竹湘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摊面上摆着许多小巧木雕，兔子、小鹿、飞鸟，件件刻得灵动可爱。
　　“想去看一看吗？”
　　“嗯！”
　　两人走到摊位跟前，妹妹蹲下身，目光落在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兔上，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弄坏。
　　“喜欢这只小兔子？”
　　妹妹点点头，又连忙收回手，小声说道。
　　“看看就好，不用花钱买。我们的银子要留着过日子。”
　　竹湘蕴心头一软，伸手拿起那只木雕小兔子，向摊主付了碎银，转身把木兔放到妹妹掌心。
　　“收下吧，今日出来游玩，就当是给你的小礼物。”
　　妹妹捧着木兔，开心得脸颊泛红。
　　“谢谢哥哥！我会好好保管它。”
　　他们继续沿着长街闲逛，路过卖米糕的铺子，竹湘蕴买了两块温热米糕。
　　米糕软糯，裹着淡淡的谷物甜香。兄妹二人边走边分着吃，妹妹小口咬着米糕，又想起方才的小诗。
　　“哥哥，我们再念一首好不好？”
　　“好，你来起头。”

　　“风过沙痕浅，
　　云闲天自宽。
　　拾花藏袖里，
　　岁岁得平安。”

　　竹湘蕴轻轻颔首，接下诗句。
　　“尘中多辗转，
　　勿惧路漫漫。
　　相伴同行远，
　　清欢胜锦缎。”

　　“清欢胜锦缎。”
　　妹妹咀嚼着这句诗，抬头看向竹湘蕴。
　　“哥哥，锦缎是不是很漂亮很贵的布料？”
　　“是。华美耀眼，却未必能带来安稳。清淡简单的欢喜，远比华丽锦缎珍贵。”
　　妹妹似懂非懂，把木兔紧紧抱在怀里。市集里人潮涌动，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宝贝想不想看看锦缎到底是什么？”
　　他微笑着摸着他的宝贝
　　“哇塞，好呀好呀，可是这不是很贵的吗？我的小手弄脏了怎么办？”
　　“不怕，哥哥有几块布料，等后面人寄回来，哥就给你看”

　　他们继续往前，看杂耍艺人抛接彩球，围观手工匠人打磨彩色石子。竹湘蕴始终陪在妹妹身侧，神色温和，没有半分风月场里的媚态，只是一个陪着妹妹出游的兄长。
　　转过一处拐角，人流稍稍拥挤。竹湘蕴正抬手替妹妹拨开身前人群，视线忽然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尽则立在不远处，一身深色劲装，身形挺拔，周遭喧嚣仿佛都无法靠近他半分。
　　他本是随同侍从出来寻访物件，目光随意扫过人群，一眼便认出了竹湘蕴。
　　竹湘蕴心底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侧身，想要带着妹妹悄悄绕开，不希望萧尽则在此刻与他搭话，更不愿让妹妹接触到自己另一重身份。
　　可萧尽则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他面前，伸手稳稳捏住了竹湘蕴的手腕。指腹力道不轻不重，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萧尽则目光落在竹湘蕴脸上，嗓音低沉。
　　“今日怎么不营业？”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落进妹妹耳中。小姑娘停下脚步，抱着木兔，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来回看向竹湘蕴与萧尽则，满是茫然。
　　“哥哥，什么叫营业？”
　　她仰起头，扯了扯竹湘蕴的衣角。
　　“哥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为什么要营业？”
　　竹湘蕴浑身一僵，腕间被萧尽则捏着，身旁是满心疑惑的妹妹。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此刻相撞，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抬眼看向萧尽则，眼底带着隐晦的恳求，希望对方不要再继续多说。
　　萧尽则垂眸看向身侧小小的孩童，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缓缓松开捏着竹湘蕴手腕的手，但目光依旧停留在竹湘蕴身上，带着探究。
　　竹湘蕴悄悄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紧，弯腰看向妹妹，语气尽量维持平和。
　　“只是旁人随口问的一句闲话。哥哥平日在外做些零散活计，今日歇息，不用做事。”
　　妹妹依旧困惑，歪着头追问。
　　“那营业就是干活的意思吗？这位大人认识哥哥？”，
　　“算是相识。”
　　竹湘蕴不愿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顶。
　　“时辰不早，我们还要往前看看，先同这位大人告辞。”
　　萧尽则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淡淡颔首。
　　竹湘蕴牵着妹妹的手，快步从萧尽则身侧走过，慢慢走远。往前走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身影，竹湘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妹妹走在一旁，还在小声琢磨方才的对话。
　　“哥哥，那位大人看着好严肃。他说的营业，真的只是干活吗？”
　　竹湘蕴低头看向她，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嗯，只是不一样的说法。我们不去想这件事了，前面有卖糖块的摊子，要不要看一看？”
　　妹妹的注意力短暂被糖摊吸引，可心底那一丝小小的疑惑，已经悄悄埋下。
　　竹湘蕴牵着她的手，走在热闹的市集长街，耳边是孩童清脆的问话，心底却翻涌着不安。
　　他很清楚，方才只是侥幸遮掩过去，他藏起来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细沙，不知何时便会坠落。
　　日光依旧洒在市集的每一个角落，人潮往来不息，可方才短暂的相遇，已经在平静的日子里，划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妹妹捧着木雕小兔子，又轻声念起之前学会的谣诗，声音软软地飘荡在喧闹人潮里
　　竹湘蕴听着身边孩童的声音，勉强压下心底纷乱，继续陪着她逛市集。
　　只是这份出游的欢喜，已经被方才突如其来的偶遇，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见萧尽则，又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将这个秘密，守护多久。
　　“我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