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灰未寄》恋雅有兮

6、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忘 日子有

　　日子有了一种固定又柔软的节奏。

　　早上小电锅煮沸粥水的声响，中午塑料袋装回来的新鲜水果，傍晚斜斜漫进楼道的落日，还有夜里制氧机恒定不变的嗡鸣，构成了他们生活全部的刻度。

　　江逾白发明了一个游戏：“今天三件开心的小事”。

　　每天临睡前，两个人靠坐在床上，裹着同一床厚被子，轮流说三件今天值得记下来的事，无论多么微小都可以。不用是了不起的大事，路边猫看了自己一眼，粥煮得刚好不稀不稠，风吹过来不冷，全都算数。

　　最先开始是江逾白提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咳了许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气息还有些浮，转头看向身侧安静躺着的陆知珩：“知珩，我们来说今天三件开心的事好不好。不然好像一天，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陆知珩一开始不太会。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麻木地熬过每一天，很少主动捕捉生活里细碎的喜悦。第一次轮到他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第一，今天的小番茄很甜。第二，风不大，在外面坐了很久也不冷。第三……你今天咳嗽比昨天少了几次。”

　　江逾白听完，往他怀里缩了缩，笑得很满足。他的三件总是说得飞快，像倒豆子：“第一！我们买的橘子糖是新批次，比上次更甜！第二！楼下奶奶送了我们一把小白菜！第三！知珩今天更爱我了！”

　　并不是每一条都真的如愿。
　　有时候陆知珩会悄悄忍过一阵心悸，不告诉江逾白；有时候江逾白咳得停不下来，却在列举的时候故意略过去。他们不是在自欺，只是愿意把注意力，多放在“还拥有”的部分，而不是不断逼近的终点。

　　下午如果天气晴朗，他们会搬两张小板凳，并排坐在顶楼的窗边。
　　窗户漏风，就用旧毛巾塞住缝隙。陆知珩怀里常常放着一本很旧的散文书，是从前上学留下的，书页边缘已经发黄。他不常常大声读，但偶尔兴致来了，就低声念一小段。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和制氧机微弱的声响缠在一起。

　　江逾白撒谎，说他要吸氧，说自己肺不好，说自己做过手术了要吸两三个月的氧才能痊愈，陆知衍听时笑了笑，亲了亲他的脸颊

　　江逾白多半没有认真听文字。
　　他侧着头，看陆知珩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洒过来，扫过他苍白清瘦的下颌，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他有时候会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不触碰皮肤，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沿着他的眉骨、鼻梁、唇线慢慢划一遍，像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

　　“干什么。”陆知珩会停下来，垂眼看向他。
　　“记下来。”江逾白一本正经，“怕以后忘啦。”

　　陆知珩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合上书，伸手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十指扣紧。两只手都偏凉，于是互相捂着，慢慢焐出一点温度。

　　江逾白有时候会很轻地自言自语：“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在这里待过。”

　　陆知珩会把他抱得更稳一点：“我会记得你。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忘。”

　　陆知衍心里猜忌，江逾白是不是有什么瞒着自己，这种日子已经是自己求之不得了，再等等吧
　　等他不行了，就分手吧，去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离开，走之前，给他自己所有积蓄，给他自己所有心里话

　　厨房里的小电锅渐渐被他们玩出花样。除了面和粥，他们摸索着煮红薯，蒸山药。红薯是从街边流动摊贩那里买的，个头不大，红皮，洗干净放进水里，煮到用筷子一戳就透。捞出来放在冷水里稍微降温，剥开皮，内里是蜜一样金黄的瓤，热气裹着甜香飘满小小的屋子。

　　两个人分一个。
　　很烫，就左右手来回倒，小口小口吹着吃。糖份熨帖地滑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江逾白吃得嘴角沾了一点薯泥，陆知珩就用指腹，很轻地替他擦掉。

　　楼道很静。
　　墙面上那幅阳台小屋的画安安静静贴着，被落日染成暖橙色。这一刻，好像漫长岁月都停驻了，病痛、命运、未抵达的梦，全都暂时退到了世界外面。

　　只有他们，和手里温热的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