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灰未寄》恋雅有兮

23、春天!我活到了 三月初

　　三月初，春意在城市里彻底铺展开来。

　　风不再带着残留的寒意，吹到脸上是柔软的暖，路边行道树抽满嫩绿色的新叶，小区围墙外几株早樱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白花瓣落了一地。愿望收纳盒里，最后一张还没打勾的卡片——去树下，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日子。

　　他们提前一晚就做好了准备。不像去野外那次仓促随性，这次更像是一场郑重的赴约。帆布包里放着加厚的野餐垫、保温壶泡好的桂花乌龙，切好装在保鲜盒里的芒果、蓝莓，还有手工烤的奶酥饼干。拍立得、那本夹着病例单与落叶的旧诗集，也都被仔细装好。

　　“听说那棵树有上百年了。”江逾白趴在桌边查地图，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在老城区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小公园里，周围没有太多游乐设施，就只有一大片草地，和它站在那里。”

　　陆知衍正低头叠野餐垫，闻言抬眼看向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那我们明天早点去。”

　　第二天清晨天朗气清。他们没有赶地铁，慢悠悠地沿着街边步行了很长一段路。沿街的樱花树随风簌簌落着花瓣，偶尔有一两片，飘落在江逾白的发顶。陆知衍走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替他摘下来，指尖擦过耳廓时，惹得少年微微偏头笑。

　　“像不像在下花瓣雨。”江逾白仰起脸，望着枝桠间流动的阳光。

　　“嗯，很美。”陆知衍回答，可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脸上。

　　小公园藏在老旧居民楼之间，如果不特意寻找，很容易错过。入口只有一道矮矮的铁栅栏，进去之后，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草地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蛰伏，已经泛出连片的浅绿，而公园正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枝干遒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树冠宽阔得如同巨大的伞，虽然还没有到盛花期，浓密的新叶已经层层叠叠，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清凉的树荫。

　　“就是它！”江逾白眼睛一亮，松开陆知衍的手，小步跑上前。

　　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时光刻下的字迹。他们选了树根旁一块平整的草地，铺开米白色的野餐垫，背包往边上一放，属于他们的、慢悠悠的一天就开始了。

　　没有旁人，没有需要赶的行程。

　　江逾白先靠在树干上，仰头望向交错的枝叶，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洒下来，在他脸上不停晃动。陆知衍坐在垫子上，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东西一一摆开。桂花乌龙倒在透明玻璃杯里，香气清浅悠长；芒果甜软，蓝莓饱满，奶酥饼干咬下去有沙沙的奶香。他们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起很多细碎的往事，不是沉重的，而是那些轻松的、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小事：江逾白刚做外卖员时常常迷路，曾经绕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一栋老楼；陆知衍从前很少出门，大部分闲暇时光都只是安静待在家里，直到遇见他，生活才有了数不清的目的地。

　　“说起来，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那家便利店，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了。”江逾白用指尖轻轻划着杯壁，轻声说道。

　　陆知衍侧过头，伸手握住他放在杯边的手，指缝牢牢相扣：“就算不是那天，也会是别的日子。我总觉得，我注定会遇见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逾白心口泛起温热的涟漪。他往陆知衍身上靠了靠，脸颊贴在他的肩膀，耳边是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居民楼里隐约的笑语，一切都平和得不像真实。

　　吃完东西，江逾白拿出拍立得。

　　他先拍老槐树，宽大的树冠占据了大半画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画面朦胧又温柔。然后是陆知衍，他背靠着树干，双腿随意地伸着，目光柔和地看向镜头。相纸吐出来，江逾白捂在掌心，耐心等影像慢慢显影。而后陆知衍接过相机，拍下江逾白含笑的模样——少年膝头摊开旧诗集，几片不小心落下的嫩叶刚好落在书页上，成了天然的装饰。

　　休息够了，他们就在树下慢慢散步。草地软软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江逾白蹲下身，捡起几片形状好看的槐树叶，打算回去压进诗集里，和之前郊外捡来的那些做伴。陆知衍就跟在他身后，不催促，只是看着他一会儿弯腰，一会儿抬头，像收集全世界的小欢喜。

　　走累了，他们重新回到野餐垫上。江逾白顺势躺下，脑袋枕在陆知衍的腿上，旧诗集摊开放在胸口。风穿过树冠，树叶簌簌作响，仿佛老树在低声絮语。

　　“要不要读一段？”陆知衍垂眸看向他。

　　“好。”江逾白闭上眼睛，轻轻应道。

　　陆知衍翻开书页，选了一段不长的文字，声音低沉舒缓，混在风声里格外好听。没有生离死别的字句，写的只是春日、晚风，和人间一场又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江逾白安安静静听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陆知衍衣角，心里格外踏实。

　　他们都清楚，夹在这本书里的两张诊断单意味着什么，终点早已隐在路的前方。可他们不再害怕去想，也不再因为恐惧，浪费眼前一分一秒。悲伤没有消失，只是爱意更加盛大。他们不奢求命运的怜悯，只想要认认真真走完属于他们的每一段路，把愿望盒里的期待一一兑现，攒下足够多、足够明亮的回忆，往后无论去往哪里，都不会孤单。

　　“陆知衍，”江逾白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以后如果想起今天，你会记得什么？”

　　陆知衍停下朗读，手掌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缓慢而珍重：“我会记得三月的风，老槐树的树荫，桂花乌龙的香气，还有躺在我腿上的你。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忘。”

　　江逾白睁开眼，仰起上身，吻上他的唇。树荫之下，这个吻温柔绵长，树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春日的阳光包裹着两个人，时间好像在此刻慢到近乎静止。

　　午后渐渐过去，夕阳把树冠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细心地收好所有垃圾，一点碎屑也没有留下。江逾白郑重地从愿望盒带来的卡片上，落下最后一个工整的勾。

　　回去的路上，口袋里装着压好的槐树叶，背包里是新添的拍立得照片。街道上樱花还在飘落，两个人手牵着手，影子被落日融成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