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灰未寄》恋雅有兮

21、你也在瞒着我吗 二月的

　　二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早春的暖意，可夜里还是寒凉。小屋被台灯暖融融的光裹着，墙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在昏暗里隐约透出斑斓的色块，窗台上的玉露安静地伫立，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从郊外回来之后，两个人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甜蜜。一起做饭，翻看积攒起来的厚厚一沓拍立得，对着愿望盒里还未完成的计划小声憧憬。那些藏起来的秘密，被小心翼翼压在各自世界最深的角落，他们都默契地以为，只要自己守好，就可以再多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六傍晚。

　　江逾白打算整理书桌。前几日野外捡回来的石子和压好的落叶散在桌面，他想找一个空一点的收纳盒，把这些属于他们的回忆好好收起来。陆知衍出门去楼下超市买牛奶和夜宵要用的食材，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最下层的抽屉平时很少完全清空。里面堆着笔记本、没用完的便利贴、几根笔，还有一个黑色的牛皮纸信封，压在旧本子的最底下，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

　　江逾白本来只是想把本子挪开，好腾出空间放盒子，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了那个硬硬的信封。

　　他愣了一下。

　　他几乎没有见过陆知衍藏什么东西，这个人向来坦荡，很少有不愿意给他看的物件。好奇心驱使，再加上心底长久以来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刺，在这一刻轻轻扎了他一下。

　　江逾白犹豫了很久，心脏咚咚地跳，指尖微微发颤。最后还是慢慢拿起了信封。

　　封口没有粘死，只是简单折着。

　　纸张摊开的瞬间，一行行陌生又冰冷的医学术语撞进眼底。诊断结果、检查日期、医生写下的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江逾白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冷了大半。

　　之前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潮水般涌上来：陆知衍偶尔突如其来的沉默，有时稍显苍白的脸色，很多次明明不舒服却只轻描淡写一句没事带过。他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太敏感，以为那些瞬间只是疲惫，可原来不是。

　　陆知衍也在瞒着他。

　　巨大的慌乱、心疼，还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酸涩，猛地攫住了他。纸张从指尖轻轻滑落，江逾白蹲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拼命隐藏的秘密，对方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独自承受。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陆知衍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冷藏的牛奶，还有一包速冻的小云吞。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第一眼就看见蹲在地上的江逾白，还有散落在地板上，那张他藏了很久的报告单。

　　陆知衍脚步骤然顿住。

　　空气像瞬间凝固。

　　袋子轻轻垂在身侧，塑料摩擦发出微弱的声响，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牛奶盒冰凉的棱角隔着袋子抵着他的手心，可他几乎感受不到寒意，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江逾白泛红的眼尾上。

　　“逾白……”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有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逾白抬起头，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陆知衍，像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

　　陆知衍快步走过去，正要弯腰拾起地上的纸，视线却无意扫过旁边没有关严的衣柜顶层。一个浅蓝色的文件袋斜斜靠在叠好的毛衣后面，那是他之前好几次看见江逾白很小心放上去、从不让自己碰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轰然成型。

　　陆知衍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慢地伸出手，踮起脚，轻轻把那个浅蓝色的袋子取了下来。

　　袋口松松敞着，属于江逾白名字的检查单，清清楚楚地露了一个角。

　　这一刻，两个人都彻底明白了。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们就在独自扛着同一份重量。每一次开心的出游，每一个温柔的夜晚，每一张写满期许的便利贴，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常背后，两个人都各自揣着一份沉重的秘密，害怕说出口，就打碎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窗外远处零星的车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陆知衍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他慢慢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江逾白平视。少年的睫毛湿漉漉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小小的一滩湿痕。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江逾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你一直都在瞒着我。”

　　“你也是。”陆知衍的声音很轻，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自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江逾白吸了吸鼻子，肩膀轻轻发抖，“我怕说了，现在这样的日子就没有了。我只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我不想提前面对分开。”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未来，幻想愿望盒里的卡片一张一张全部打满勾，幻想他们可以在这间小屋子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可他不敢告诉陆知衍自己的状况，他不愿意看见那个人眼底的难过，更不愿意这份难得的爱，被病痛的阴影笼罩。

　　陆知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江逾白揽进怀里。少年埋在他颈间，压抑的、小声的啜泣闷闷地传出来，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傻瓜。”陆知衍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微微颤抖，“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只要我一个人扛着，就可以陪你久一点。”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对方，却不知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在独自煎熬。每一次强装出来的轻松，每一次刻意掩饰的不适，都是害怕戳破这个易碎的梦。

　　地上两张薄薄的报告单静静躺着，像是摊开了他们最不敢示人的软肋。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长久的、用力的拥抱，好像要把过去所有独自惶恐的日夜，都在这一刻填补完整。

　　“以后，不要一个人了。”陆知衍抚着江逾白的后背，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不管剩下多少时间，我们一起。”

　　江逾白用力点头，手臂紧紧环住陆知衍的腰，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台灯暖光倾泻而下，笼罩着相拥的两个人。墙上那些写满期盼的便利贴，书桌上的玉露，相册里数不清的拍立得，还有愿望盒里尚未完成的心愿，都还在。

　　“我爱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