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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建材市场   沈知意 ...

  •   沈知意七点二十分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沈清辞没有发消息来。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哥,早安。"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等了两分钟,手机亮了。
      "早。"
      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又打:"我们几点去建材市场?""下午两点吧。午休之后。"沈知意回了个"好"字,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心情好得连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没让他皱一下眉。他在衣柜前面站了两分钟,换了两件T恤,最后选了那件浅灰色的,领口有一道窄窄的白边,衬得他整个人干净清爽。他又照了照镜子,用湿手指按了按那撮翘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去排练室待了一个半小时,把新歌的和弦又重新捋了一遍,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手机屏幕上。十一点半的时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来吃吗?"沈知意秒回:"回!"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在家?"沈清辞:"上午外勤,刚结束。"沈知意:"那我也刚结束。回见。"他把吉他放回琴架上,背上包往外走,鼓手在门口叼着烟看他:"你最近回家这么勤?""我妈做饭好吃。"沈知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放了一碗面。他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的在锅里。"他说。沈知意走进厨房揭开锅盖,是一碗跟沈清辞一样的面,清汤细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边上搭了两片青菜。他端着面碗在沈清辞对面坐下,筷子挑起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吃了一口。蛋是溏心的,蛋黄半凝半流地裹在面条上,鲜烫的。"哥你几点回来的?""十一点四十。""那你还来得及煮面?""煮面很快。"沈知意又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我早点回来帮你一起煮。"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他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了。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底清亮亮的,有一点葱花浮在上面,闻着就舒服。两个人坐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两碗面,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沈知意主动抢了洗碗的活,沈清辞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换件衣服。两点楼下见。"
      两点整沈知意站在楼门口等,手里多了一瓶冰水,是刚才路过便利店买的。他正想发消息问"你好了没",楼门从里面推开,沈清辞走出来。他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比平时那些黑白灰的颜色活了一点,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一个色号。沈知意看了他两秒,把冰水递过去:"喝吗?刚买的。"沈清辞接过来,掌心碰到冰凉瓶身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走吧。"
      建材市场在城东,开车大约二十分钟。沈清辞开车的姿势跟他整个人一样——直挺挺的,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平视前方,变道打灯的动作提前量打得精准。沈知意坐在副驾上侧头看他,车窗外的阳光从树缝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画出一格一格跳动的亮斑。"哥,"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开口,"你平时来建材市场都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带助理。""那今天怎么不带助理?"沈清辞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中指轻轻敲了一下皮面。"今天想挑的东西比较细,自己看放心。"他没说"所以带你来了",但沈知意自动把那半句补上了。他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建材市场比沈知意想象的大。一整栋灰白色的四层楼,外面停满了小货车和私家车,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拎着样品和单据,看着就忙。沈清辞把车停好,带着他进了大门。一楼是瓷砖石材区,空气里浮着一层灰尘和切割机偶尔响起的尖锐啸叫。沈清辞目标明确地穿过几排货架,在一个堆满深灰色哑光瓷砖的区域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手指在一块砖的表面划过,然后翻过来看了侧面的切面。"这个吸水率还可以。"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像在跟沈知意解释,又像在跟自己确认。
      沈知意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砖的表面。哑光的,触感细腻而微凉,像磨砂玻璃。"你选瓷砖的标准是什么?"他问。沈清辞又拿起了另一块浅色的对比着看:"看用途。地面要防滑,墙面要好看,公共区域要耐磨。这个项目是演出场地,地面要考虑话筒架和乐器箱的移动摩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把每一块翻看过的砖都按原样码放整齐了,连角度都没差多少。
      他们在瓷砖区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清辞把三款备选的颜色拍了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行。沈知意跟在他身后,看他蹲下去又站起来,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偶尔从裤腰里滑出来一小截。沈知意每次看到就假装没看见,等他站起来之后才偷偷把视线收回来。
      之后去了二楼的门窗区和五金区。沈清辞在一个卖门把手的柜台前面停了很久。那是一排黄铜色的圆柄把手,在一堆黑色银色不锈钢里显得有点复古。沈清辞拿起一个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背后的螺丝孔位。"这个好。"他说,声音里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沈知意凑过去看:"不就是个门把手吗?有什么不一样?""这个表面做了氧化处理,时间久了会越用越亮。便宜的镀层会掉色。"他说完把那枚把手放回原位,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点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忽然问:"哥,你每次都记这么细?""嗯。""那你那些项目做完之后,你会回去看吗?"沈清辞想了想。"会。有些完工了会去看一眼。""看什么?"沈清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平平地传回来:"看它活着的样子。"
      沈知意跟着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看它活着的样子。他想着那七个字,被一只从旁边通道突然冲出来的手推车带回了现实。手推车上堆着几袋水泥,推车的人喊了一声"借过",沈知意往旁边闪了一下,肩膀碰上了货架的角铁,闷响了一声。沈清辞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快,沈知意揉着肩膀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面前了,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被他撞到的货架角。"撞到了?""就磕了一下,没事。"沈清辞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伸手在沈知意肩膀外侧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掌心凉凉的。"疼不疼?""不疼,真没事。"沈清辞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蹭过沈知意的小臂,带起一阵凉意。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而且每隔几十秒就会偏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后来他们去了三楼的艺术涂料区。那里比楼下安静多了,淡雅的气味混着某种植物的清香,样板墙上一块一块刷着不同颜色和质感的漆面,从水泥灰到暖米色到雾蓝色都有。沈清辞在一块水泥灰色的样板面前站定,指尖按在漆面上轻轻摩挲。"这个肌理感可以,"他说,"用在舞台背景墙后面的那面整墙,吸音的同时有层次。"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样板,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他在漆面的哑光质感里隐约看到一点极细微的闪光颗粒。"这里面加了东西?""云母片。极细的。对着光源才能看到。"沈清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做舞台灯光的吗?这种颗粒在特定角度光的反射下应该有用。"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辞会反过来问他关于舞台灯光的事。"……有用。"他说,"如果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这种颗粒会折射出很散的碎光,像——"他想了想,"像尘雾里面那种悬浮感。""像巡演最后一首歌熄灭灯的那一秒,舞台上方飘着的那些细尘?"沈清辞接话。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沈清辞正对着那块样板墙,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出一层冷白的、像薄冰一样的质地。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巡演最后一首歌熄灭灯的那一秒,舞台上方飘着的那些细尘"——沈知意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没有提过自己在台上灯光熄灭的那个瞬间看到的画面,也没有提过那些细小尘埃在暗下来的空间里悬浮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但沈清辞知道。他描述得那么准确,准确到像他自己站在台下看过一千遍。
      "你怎么知道?"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沈清辞的手指从样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猜的。"他说。沈知意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骗人",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块水泥灰色的样板墙上也按了一下指尖——凉滑的、带着细微颗粒质感的,像在触摸一个被妥善保存的秘密。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从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表面收回来的余温。
      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沈清辞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样品砖和一沓色卡。沈知意跟在他旁边走出大门,外面的日光已经开始变斜变软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饿不饿?"沈清辞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沈知意正在揉自己的肩膀——其实已经不疼了,但那个被货架角铁磕到的地方还是有一点泛红的印子。"还行。你饿了吗?""前面有一家面馆,还可以。""那走呗。"
      面馆不大,在建材市场后街的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红漆已经褪成粉色了,但门口坐了三桌人,烟火气很足。沈清辞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等面的时候沈知意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沈清辞从袋子里把色卡一张一张抽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日光从面馆敞开的门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色卡上,米色、暖灰、雾蓝、浅杏,像一小片被裁切下来的黄昏。
      "哥,你设计房子的时候——"沈知意看着那排色卡开口,"你会想象以后住在里面的人是什么样吗?"沈清辞正在调整色卡排列顺序的手指停了一下。"会。""那你想象过——"沈知意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沈清辞抬起眼看他了。那种眼神跟之前在建材市场里他说"看它活着的样子"时的一样,安静的、认真的,像日光落在一面干干净净的墙上。沈知意把后半句改了个方向:"你想象过我们乐队在那个演出场地演出的样子吗?"
      沈清辞低头把那排色卡重新拢起来收进袋子里,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的。"想过。"他说。"什么样?""灯光全暗下来。舞台上只留一束顶光。你站在那束光里面,对着麦克风,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他把袋子的口扎紧了,放回桌角,手指搭在袋口打了个结,"整个空间才活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双还没有动过的筷子,食指在竹质的筷身表面来来回回刮了两遍。面端上来了,热气蒸腾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牛肉的浓香和面条的筋道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吸溜吸溜地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了大半,最后放下碗的时候鼻尖出了一层薄汗。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过来。沈知意接过去擦了擦嘴,把纸团放在碗旁边。"好吃。"他说。沈清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但他碗里的面还剩一半,吃得比他平时慢了。沈知意看着他那半碗面想——这个人今天好像不怎么急着吃完。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窗外的天色从浅橘过渡到灰粉。车载空调的风轻轻吹着,吹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沈清辞,那个人的侧脸被最后一截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鼻梁的弧度在光影之间显得比白天软了些。"哥,"沈知意开口,"你那个演出场地的项目——什么时候开工?""月底之前动工。""那到时候建好了,能请我们去演出吗?"沈清辞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路面,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转了一个很轻的角度。"不用请。你们本来就在我的设计里。"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把这句话接进耳朵里,慢慢咽下去了。像咽一口烫过了头的汤,从舌尖一路灼到胃底,然后在那底下滚烫地存着。他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城市的夜幕正在一点一点合拢。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和旁边驾驶座上那个人模糊的倒影。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沈清辞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几秒。引擎盖下面传来发动机轻微的嗒嗒声,像某种小型动物在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沈知意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开车门。他偏过头看着沈清辞。"哥,"他说,"今天谢谢你。建材市场挺好玩的。"沈清辞也解开了安全带,偏过头来看他。车里的顶灯是暗的,只有仪表盘的微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幽幽的蓝里面。"好玩?"沈清辞的尾音微微向上挑了一点,像是真的在问他。
      "好玩啊。"沈知意笑了,梨涡在微光里也看得见,"你挑瓷砖的样子像在挑宝石。挺认真的。好看。"他推开车门下去了。晚风灌进来,带着路边草丛和泥土的味道。沈清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沈知意从车前绕过去往楼门口走,灰T恤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步子有一点轻快的跳跃感,像脚下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
      沈清辞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慢慢握了一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感到了某种东西——像下午在建材市场接过那瓶冰水的时候指腹触到的那个温度,凉的,却带着持续不断的凉意渗进皮肤里。他把火熄了,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走下来,往那扇已经快合上的楼门快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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