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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点四十分   沈知意 ...

  •   沈知意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七点之前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自己调过来的。连续一周多的早安打卡之后,他的身体像被重置了一样,每天清晨六点五十分左右自动睁开眼,比手机先醒。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三分。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还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听到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些。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本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客厅窗台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他停住脚步,凑近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晨光里,沈清辞蹲在花坛边缘,面前是那只橘色的流浪猫。猫正低头吃着他手边地上的一小堆猫粮,尾巴尖一晃一晃的。沈清辞蹲在那里,距离猫大约两步远,右手垂在膝盖旁边,左手扶着花坛的边缘,姿态放松又克制。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毛边,头发丝边缘亮晶晶的。
      沈知意站直了。他转身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从门厅探出半个头往外看。沈清辞还蹲在那里,橘猫已经吃完了那一小把猫粮,正仰着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闻他伸出来的手指尖。沈清辞没有摸它,就让手悬在离猫鼻尖大约十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光晒暖了的雕塑。
      沈知意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有点不忍心走过去打破它。但他站了大概五秒之后,沈清辞偏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楼道口探出来的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五步远的晨光对上了。沈清辞的眼睫动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慢慢地站起来。动作不快,像不想吓到那只猫。猫确实被他站起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后退了两步,但看了看他又没有跑远,只是蹲在花坛边缘舔爪子。
      "……你起这么早?"沈清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一点刚醒透不久的质感。
      "刚醒,看到你在下面。"沈知意从楼道口走出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他走到沈清辞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橘猫舔完了爪子,正眯着眼看他们两个,胡须在晨光里一翘一翘的。"你又来喂它了?""嗯。""你每天都来?"沈清辞没有回答。但沈知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每天都来。一样的蹲姿,一样的距离,一样的一小把猫粮,一样的悬在空中的手指。
      沈知意蹲了下去。他蹲在沈清辞刚才蹲过的位置,把自己放低到和那只猫平视的高度,然后伸出手指,停在猫鼻尖前方大约一拃的距离,像沈清辞刚才做的那样。猫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清辞,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用鼻尖碰了一下沈知意的指腹。凉丝丝的、湿润的一触,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擦过皮肤。沈知意屏住了呼吸没动。猫碰完他的手指之后退回去坐下,开始用后爪挠自己的耳朵,挠得整只猫歪来歪去的。
      沈知意收回手,侧头看向还站着的沈清辞。沈清辞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被逆光遮了大半看不太清,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的、像被光晃了一下的弯度。"它喜欢你。"沈清辞说。"那它刚才碰你的手了,它也喜欢你。"沈清辞没有反驳,只是转身往楼门口走了两步。沈知意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老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啪"地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窄窄的楼梯墙上叠在一起。
      "哥,"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上楼梯,"你几点下来喂它的?""七点二十左右。""那你七点二十就出门了?""嗯。""所以你每天都比我早醒四十分钟。"沈清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沈知意看到他后颈有一小截皮肤在楼梯转角的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们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半层楼梯,推门进屋的时候沈知意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每天早起四十分钟,蹲在花坛边上喂一只猫,在谁都看不见的清晨里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同样的姿势。
      那天上午沈知意没有去排练室。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母亲出门买菜去了,家里安安静静的。他忽然站起来往走廊尽头那个小房间走去。那是沈清辞的房间,住了三年的杂物间改造的小房间。房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门没有锁——上次下雨天沈清辞发烧的时候他进去过。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拧开了门把手,只推了一条缝。
      房间不大,跟他印象中一样窄。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棱角分明。床尾是一个旧木衣柜,柜门关着。窗户底下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笔筒里的笔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桌面干净,只有一本翻了一半的素描本扣在那里。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两步,伸手够到了那本素描本。封皮是牛皮纸色的,边角磨圆了,摸起来温润的,像被握了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是一栋建筑的速写——用钢笔画的,线条利落流畅,一看就是沈清辞的手笔。他又翻了一页,还是建筑速写。翻到大概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页纸上画的不是建筑。是一个人侧面的半身像。寥寥几根线条勾出轮廓——肩膀线条、脖子的弧度、下巴微微仰起的角度,还有嘴角那个圆圆的、深深陷进去的弧度。虽然画得极简,但沈知意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他站在舞台上仰着脸的样子,下颌线被灯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边缘,嘴角那个梨涡被刻意描深了。
      沈知意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画纸上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只有那几根钢笔线条静静地待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像什么没说完的话被人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他轻轻把素描本合上了,放回原来的位置,扣面的角度跟刚才完全一样。然后他退出了房间,把门虚掩着带回原来的缝隙宽度。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暖的。
      中午沈清辞回来吃饭的时候沈知意正坐在餐桌边剥蒜。他抬头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人,面色如常,笑了笑说:"哥你回来了?今天中午吃蒜蓉西兰花,我妈让我帮忙剥。"沈清辞换了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蒜开始帮他剥。两个人面对面剥着蒜,蒜皮在桌面落了一小堆。安静了一会儿,沈知意开口了:"哥你早上喂猫的时候,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沈清辞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名字。""那你叫它什么?""叫'猫'。""就'猫'?不给它起一个?"沈清辞把剥好的蒜瓣放在小碟子里,想了想:"它不需要名字。""为什么不需要?""它有自己的生活。"他说的理直气壮的,带着建筑师的严谨和一种奇怪的认真。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忽然问:"那我需要名字吗?"沈清辞抬起头看他。沈知意正低头专心对付手里那颗蒜,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翘着的嘴角和一点梨涡的凹陷。
      沈清辞把手里的蒜剥完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你需要。"他说。声音比剥蒜的动静大不了多少。沈知意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蒜瓣上慢慢转了一圈,把最后一片薄皮剥下来了。"那你叫我什么?""知意。"沈清辞说。两个字,像刚从日头底下收进来的被单,还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日光味。
      沈知意把那颗剥好的蒜放进碟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笑。日光从厨房窗台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堆浅白色的蒜皮上,落在那碟剥好的蒜瓣上,落在沈清辞微红的耳尖上。沈知意看着那点微红,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下,又慢慢立起来,换了个姿势站好。
      那天下午沈清辞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沈知意靠在走廊墙边看着他。"哥,明天早上我也跟你一起去喂猫。""……你起得来?""起得来。我把闹钟定到七点。"沈清辞直起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七点二十下楼。""知道了。七点二十。"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素描本牛皮纸封面温润的触感,那几根钢笔线条的弧度在他脑海里转了又转。他转身走回房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第六天的晚安"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第八天。他叫我知意。"
      他合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撩动着窗帘边缘,带进来一阵微微的青草气息。沈知意侧过头,看见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午后微风里翻动着,光斑碎了一地,像谁把一捧金币撒在了绿色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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