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十八楼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沈知意没有去排练室。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新歌编曲卡住了,换个环境换换脑子",其实他知道自己只是想找个借口出门。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衬衫当薄外套,临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两秒,又用手把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按完松手,又弹起来了。
      他盯着那撮头发叹了口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清辞的事务所他上次去过一次,那次是送焦掉的曲奇被前台拦了下来。但这次他提前发了消息——就三个字:"在忙吗?"隔了几分钟沈清辞回了一个"不忙"。他又发:"你们事务所地址再发我一下,上次去忘了存。"沈清辞发了一个定位过来,附带两个字:"前台。"沈知意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盯着那两个字笑了。意思是"你到了跟前台说就行",还是"别跑我办公室来"?他决定当没看见后半句。
      沈清辞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灰蓝色的写字楼里,楼下有一排刚修剪过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棵的圆顶弧度都差不多。沈知意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笑了:"上次来送点心那个弟弟是吧?沈工在十八楼开项目会,要不你先上去等他?他办公室门没锁。"沈知意道了谢,按电梯上了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里面有人在低头画图、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沈知意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尽头右手边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边墙上贴着"沈清辞·合伙人"的铭牌。他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白色办公桌,桌上是一台显示屏和数不清的图纸卷和马克笔、尺子摆得整整齐齐,像被量过间距摆上去的。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刚好搭在窗框边缘。沈知意走进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扫过桌面,看到了一个马克杯,纯白色的,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日期和几个字,字太小他看不太清楚,但他认出那个笔迹——横平竖直的、收笔干净利落。
      他正凑近了想看清楚便签上写的什么,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他坐在自己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来了。"他说。他没有露出"你怎么来了"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你来干嘛"的表情,就是平平淡淡两个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他把图纸放在办公桌靠墙的一角,绕到桌子后面,伸手够了一下那个凉透的马克杯。"喝什么?"他问。"有茶吗?""有绿茶。""那来一杯。"沈清辞拿起杯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待着,别碰桌上那卷蓝色封皮的图纸。那是甲方没确认的版本。"沈知意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动不动。"
      沈清辞出去了。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慢慢转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卷蓝色封皮的图纸上。他没碰,但他看到图纸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像音符的符号。他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心里在想"他刚才说'来了'的时候语气好像比上次自然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过了几分钟沈清辞端着一杯热茶回来了,放在桌上沈知意面前。"烫。"他说。沈知意捧起杯子贴在掌心里,热乎乎的,从他手指一直暖到手腕。"谢谢哥。你项目会开完了?""中场休息。""那你一会儿还要继续?""嗯,还有大概一小时。"
      沈知意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绿茶,清冽微苦的,在他舌尖上化开。"那我等你,"他说,"等你开完了我们一起回去呗。我妈说今晚炖鸡,让我把你叫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杯里的叶片打转,假装没有在意沈清辞的反应。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一声"好"。沈知意捧着杯子弯了一下嘴角,把笑意藏进了绿茶氤氲的热气后面。
      沈清辞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什么,又合上了。"你在这儿等,会闷。""不会。你办公室挺好看的。"沈知意环顾了一下四壁,墙上有几幅建筑摄影,黑白的,拍的是某栋老建筑的拱廊和窗洞。"这些是你拍的?""嗯。"沈清辞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变软了一些,像被热水泡开了的干茶叶片,慢慢舒展开来。沈知意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哥你那些建筑摄影拍得真好。构图特别稳。""你看得懂?""构图嘛,跟我们舞台灯光设计差不多。好赖还是能看出来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两个人就隔着一杯茶的距离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窗外是十八楼正午的阳光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茶,沈清辞靠在对面的沙发里安静地闭了一会儿眼。沈知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闭眼的时候眉头松开的弧度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睡着的轮廓柔和了很多,像被日光泡软了的石膏。
      会议中场休息结束之前沈清辞睁开眼,恰好和沈知意的视线撞在一起。沈知意没来得及移开眼,于是他干脆不躲,笑了笑说:"你要去开会了?""嗯。你再坐一会儿。""行。你去吧。"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桌上有零食。抽屉里。自己拿。"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沈知意等门关上之后拉开沈清辞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一小盒薄荷糖、还有两袋他爱喝的茉莉花茶。他盯着那两袋茉莉花茶看了一会儿。他上次去沈清辞家的时候带了一袋过去,顺手放在他茶几上了,那之后沈清辞从来没提起过。但此刻那袋茶出现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和饼干、薄荷糖并排放着,像被认真对待的、排列整齐的物品。沈知意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了。
      他在沈清辞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中间翻了两本建筑杂志,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摸了两下,然后又坐到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天很蓝,没有云,远远地能看到一架飞机的尾迹慢慢拉长又慢慢散开。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心里安静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日光。
      五点半的时候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了,路灯还没亮,天光从深蓝往橘灰过渡。沈知意走在沈清辞旁边,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十八楼办公室里的那一个小时,他坐在那个人每天坐的位置上,喝着他杯子旁边泡的茶,等他开完会一起走。那种"等"的感觉不焦躁也不漫长,就是坐在那里,知道那个人隔着一层楼板在说话、在签字、在跟同事点头示意,过一会儿他会推门进来,说"走吧"。他忽然希望这条路长一点。
      "哥,"他开口叫了一声。沈清辞偏头看他。两人正经过一棵银杏树,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晚风里翻动着。"你在事务所开会的时候——"沈知意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开会的时候会紧张吗?"沈清辞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紧张。""那你什么时候会紧张?"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一瞬。"……跟甲方初次汇报的时候,偶尔。""还有呢?"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的内容沈知意看不太懂,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隔在瞳仁前面。然后沈清辞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没别的了。"
      沈知意知道他在说谎。那个停顿和那个移开的眼神告诉他后面一定还有别的。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去,并肩走在晚风里。银杏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像在为谁说的话打着掩护。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鸡炖上了,整个屋子都飘着一股姜和枸杞混合的香气。沈知意换了鞋走进客厅,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沈清辞说:"哥,你那个办公室里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好快啊。"沈清辞正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看到了?""看到了。叶子油亮亮的,你是不是天天浇水?""隔天浇。""那它那个藤都快垂到窗台下面了,你剪过没有?""没有。""为什么不剪?留着长那么长不好看吗?"
      沈清辞把公文包放好了,直起腰来。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目光从沈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客厅窗台方向。"不剪,"他说,"长到一定的长度,它会自己往回收。植物有自己的规律。"沈知意站在客厅灯光的范围里,看着他站在暗处说"植物有自己的规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止是在说一盆绿萝。
      "那我下次去给你带点肥料,"沈知意说,"我上次在花鸟市场看到一种专门给绿萝的营养液。"沈清辞从玄关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极轻地说了一句:"好。"是第五个截图的素材了。沈知意看着那个人走进客厅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嗯"、"嗯。"、"行"、"好"、"好"。他想着等什么时候把五个截图拼在一起发给那个人看,让他知道自己无声地收集了多少他松动的瞬间。但他没有真的发。有些东西收起来就行了,不必给对方看。像那两袋茉莉花茶,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被排在饼干和薄荷糖中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被妥善地对待着。那比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更真实。
      晚上吃完饭,沈清辞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沈知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杯子,里面是一杯新泡的茉莉花茶。他走到沙发旁边,把杯子放在沈清辞面前的茶几上。"喝这个吧。我今天在你办公室抽屉里看到你买了。"沈清辞看着那杯袅袅冒着热气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沈知意。沈知意站在那里,手里没了杯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他笑,梨涡圆圆的。沈清辞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掌心的凉意隔着杯壁传进去,传进浅黄色的茶汤里,传进随着热气缓缓舒展开的茉莉花苞里。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怕吵醒什么。沈知意在他旁边的沙发坐垫上坐下来,离他不远不近。"烫就慢慢喝。又没人催你。"沈清辞没有再说话,捧着那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有安排吗?""没安排。怎么了?""明天下午我可能要去一趟建材市场,你如果没事——"他的话停在那里,像在想用什么词把后半句接得自然一些。"陪你去呗。"沈知意接上了,接得顺顺当当的,像这本来就是他的台词。沈清辞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嗯"了一声。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成一片碎金。他忽然觉得整个房间的灯光都暖了一个色号。
      那杯茶沈清辞喝得很慢,从烫喝到了温热,从温热喝到了凉。最后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上去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过头,沈知意还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上,歪着头看他。"哥,晚安。"沈清辞站在拐角的光影交界处,隔着一盏走廊灯的距离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从沈知意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头发丝边缘都亮晶晶的,像被光浇过一遍。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棵夜里安静生长的植物:"……晚安。"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把这两个字接进耳朵里,嘴角往上翘了翘,没有笑出声来。沈清辞转身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尽头响了一下,然后是一扇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沈知意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空了的茶杯端起来洗干净了,放回碗柜里。他走回房间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他打开备忘录,在那行"第六天的早安,换他先说"下面又加了一行——"第六天的晚安,也是他先说的。"
      窗台上的风铃没有响,因为今晚没风。夜色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声被压成一阵模糊的底噪,像世界的心跳。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对着窗户的方向。槐树的影子在夜色里摇晃着,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他闭上眼,想着明天下午要陪一个人去建材市场——买什么样的瓷砖、挑什么样的木板、在那些堆满样板和色卡的货架之间慢慢地走。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回去的弧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