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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朵错花 旧样与祭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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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仪到承香院时,沈晏已经在东厢门前了。他借了守门人的灯,正替尚服局来的女使照一只匣子。昨夜裂开的封纸翘在匣角,女使一手托底,一手护着那点残纸,怎么也不肯往屋里走。
“这裂口昨夜便有。”沈晏听见崔令仪的脚步,回头说,“她怕一进门,便算在她手上裂的。”
女使忙道:“小人昨夜从这里把匣送回去,回尚服局又请人看了一遍。两边都画了押。”
崔令仪走近瞧了瞧。裂的是外头一层纸,里层的绳结还紧着,押字也在。女使说得这样仔细,若要查她昨夜怎样拿着匣子走过半个宫城,只怕她也能数出路上碰见了几个提灯的。
“让她进来吧。”崔令仪说,“昨日怎样,今日怎样,各记一笔。要是匣子再掉下去,站在门外也救不了它。”
女使这才进门。沈晏接过灯,给崔令仪让路,低声问:“我算来得早么?”
“旧样还没开。早不早,等开完再说。”
阿芹正在屋里铺干帛,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沈晏一眼,没憋住笑。沈晏把灯搁在她手边:“帛铺歪了。”
“沈评事昨日画的那只眼还长在衣领上呢。”阿芹把帛抻平,“您先管它。”
祭衣的旧帛已照昨夜的图摆好,原来绷在竹身上的素绢眼面搁在一旁。前几日拆开的两处薄囊仍分别封着,没有人把它们缝回去。太常礼官催他们快些,御前还等着问薛净华为何动衣,染室的命案也不能久押。阿芹听得心烦,拿指头将桌上每张封纸的角按了一遍。
旧样匣开出来,里头除了一张折过的花样纸,还有一小块褪了色的绫。花样纸记着衣领下的五瓣团花,旁边写有旧帛残存的位置。绫是当年照残帛留的样,纹路与祭衣上那几块原帛相近,金线沿花瓣走了一圈,到了下方那一瓣,尖端收得圆净。
“还剩多少金?”礼官问。
崔令仪没有答。她把旧样移到祭衣旁,让阿芹扶起衣领。旧衣经十八年收卷、加衬,花枝有的断了,有的由后来的人补全。惟独领下这朵还连着一小片原帛,花瓣能同旧样一一对上。它的下瓣却多伸出一截,末端弯回去,像一只没画完的小钩。
阿芹凑过来:“这是薛师父补的?”
“先别认。”崔令仪叫她看绫上的圆瓣,“旧样没有。”
沈晏让寺吏将两处画在同一张纸上。寺吏画惯了人行路线,花瓣到了他笔下,一个圆过了头,一个瘦得像杏仁。阿芹接过笔,照着实物改了两回,最后嫌画纸不听使唤,拿丝线在两幅图旁各圈了一道。
“这样看总行了。”她说,“我没说是谁做的。”
沈晏记起她前日认错了袖口的针脚,明白她今天为何句句留余地。他把两张纸连同丝线圈的位置收好,没有叫她再认人。
管旧样的女使另外带来近三年的领金簿。衣从旧库领出,每回改线都须核耗料。头一年、次一年、去年,各有一栏写着拆下旧金,重包备用。领料人的姓名三年都是范氏。
崔令仪见过尚服局女使的旧籍,问:“这位范氏如今还在局里?”
“昭宁十年便没了。”送簿女使说完,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三笔,“她早先管过这件衣。旧册不曾重新立名,后来谁经手,都在后栏押字。”
后栏写着薛净华。
礼官拿手压住一页,眉头舒展开了些:“金线先叫死人领去,薛净华再押一个字。这三年没人问,如今衣哭了,倒把旧账哭出来。”
顾三娘在门边站着。她昨日拿过库钥,今早又被叫来核对匣子与旧样。听礼官这么说,她问:“您说的‘领去’,是领到哪儿去?”
“簿上写得清楚。”
“簿上还写范氏呢。”顾三娘扶住门框,“她若能来领东西,我立刻给她开库门。”
礼官不愿同她斗嘴,转向沈晏:“薛管修衣,东西经她的手,衣上又添了一处旁人看不懂的针。若说她借哭衣遮金,眼下总有几分像。”
沈晏也觉着像。他昨日已经错把守门人的猜测写成有人“取旧布”,今日不想再替这几分像添一句认定。他请女使把原簿翻到底,看看有无退料,女使指给他看各年的末栏:数字在,收回的究竟是哪一种线,写得含糊。
温知白从西屋来取昨日的伤图,见几个人都围着簿,便问是不是有人认出薛指甲里的线了。沈晏把簿往旁边挪开些:“看的是衣上的金。”
“那我省了。”温知白拿起自己的图,“薛手里那点线屑,还得找原物比。太常若又要将‘自缢’添进去,叫他们来同我讲。”
礼官说:“谁要添那个?如今查的是她藏金。”
温知白看了一眼沈晏,没有再争,将伤图带回西屋。
阿芹听见“借哭衣遮金”,抿着嘴半日没说话。薛净华前几天还因她把浆刷搁在祭衣旁,罚她另洗一遍手。她那时不服,现下又怕自己一句替薛争辩的话,真叫人查出薛偷了东西。
顾三娘望向她,似乎也想说什么,末了只问沈晏:“衣要翻到哪一层?我来扶架。”
沈晏道:“先看花。剩下的旧绢还要另找做样的人认,今早不拆。”
做样的人名叫冯七娘,早已出了尚服局。她如今在东市附近一条曲里替人改旧衣,太常从前叫过她两回,都因给不出一整日的工钱,没能请来。沈晏请寺吏查得住处,问崔令仪:“午后你还得回府么?若有空,愿不愿同我去见她?”
“午后可以去。”崔令仪看了一眼旧样匣,“她看过图若要看衣,还得请回来。路是谁走,你同礼官讲清楚。”
礼官一听要请个退下来的衣匠进宫,便说这事尚服局自有人,何须舍近求远。送簿女使低着头,将匣盖合上一半,轻声道:“局里会修这件衣的人,昨日一个已经死在染室了。”
没人接她这句话。礼官将话改成“宫门要记人名”,吩咐寺吏去办入门的凭信。
午鼓过后,沈晏与崔令仪从承香院出来,穿过宫城外的夹道,到了行车的街上。运香木的车占了半边路,一辆空车退到街沟旁等它过去,车辙里的泥水慢慢溢出石沿。几个道官挽着衣摆跨沟,过了路又忙把袖子放下。春醮才散,街上还有卖剩的香枝与纸花。卖纸花的妇人追着过路人问,明日还办不办斋,若办,她今晚便不拆摊。
崔令仪的车停在路口。沈晏已叫自己的马退到另一侧,等她说坐车还是走路。
“上车吧。”她说,“冯七娘的曲口窄,到了那儿再走。”
车行得慢,经过一段街沟时,崔令仪听见外头有人吵水从谁家门前过。两个邻人各拿一把小铲,把淤住的泥往对方那头拨,拨完又被水带回来。沈晏骑马跟在窗侧,见她掀帘看,便说:“我早上过来,他们便在吵了。”
“明早再过,怕还在。”
“你怎么知道?”
崔令仪朝沟边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们哪一个肯把泥铲出沟。”
沈晏回头时,穿褐衣的男子刚将一团湿泥推到对面,另一人立刻推了回来。车拐过街角,两人的争声渐远。崔令仪放下车帘,下意识摸了摸袖口。昨夜给朱的信已托人往东市送去,她摸到的是那根红绦的线头。
冯七娘的住处前窄后阔。临曲一间屋堆着人送来改的旧衣,衣主各留一块写姓名的小木牌,系在衣襟上。里院搭了长棚,两头都能见光。一头有人替新嫁娘改裙,另一头是寺里拿来的旧幡,几块待换的破绢排在席上。中间用一张矮榻隔开,榻上放剪子、针筒、铁熨斗,针筒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取衣票。取衣票早该由人拿走,冯七娘舍不得扔,因她还有半匹里料的钱没收全。
崔令仪进棚时,冯七娘正同一个年轻妇人争裙腰。妇人说嫁日近了,今夜便要取,冯七娘把裙摆摊给她看:“你昨儿说腰再窄一寸,今日坐不下,又怪我把它裁短。你坐给我看,我晓得该往哪儿放。”
那妇人坐了,裙腰果然绷起来,自己的脸也红了。冯七娘叫徒弟先松侧边的线,回头才问来人是谁。听到太常与大理寺,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薛净华的事?”她问。
沈晏点头:“想请您认一件旧衣的样。”
冯七娘把针插回针筒:“我同她前年吵过,满院的人都听见。你若来问我信不信她偷金,省了路钱罢。”
“吵的什么?”崔令仪问。
“旧袍拆下来一捧线,她非要我把每一寸都量清楚。库里原记得多,拆下来的却短,我说衣都烂了,短几寸有什么奇怪。她要我当场写明白,话讲得我像藏了那几寸似的。”冯七娘朝棚外那妇人望了一眼,“我如今给人改件裙,谁多给一寸我都高兴。那时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回家想了三日,还是没想出自己拿线做什么。”
沈晏展开图纸。冯七娘嫌日光落在纸上太白,叫徒弟拿一块灰布垫在下面。她先看依旧样摹下的圆瓣,再看阿芹描的错瓣,将纸横转过来。
“这钩不像要凑花形。”她说,“若给人从正面看,原来这瓣是圆的,谁会添一小截出来叫它歪?”
“薛师父后来动过针。”崔令仪道,“我们在衣背看见她加的线。”
“她知道自己加在谁的线头上么?”冯七娘问。
沈晏说:“这便想请您去看。”
冯七娘朝那件嫁裙抬了抬下巴:“你们太常上回写的请验札,可没写误我半日的工钱。”
“这回写。”沈晏将随身带来的请验纸翻给她看,“我署的名。谁还少了你的钱,来寺里找我。”
冯七娘扭头叫徒弟把新嫁娘的裙腰别好,又嘱咐她今日只许拆,别替自己改。徒弟原想趁师父走开显显本事,叫她当面说穿,气得把剪子合得一响。冯七娘将剪子挪远了些,换了件不沾线屑的外衣,跟他们去宫门验名。
回承香院时,顾三娘正领人清点要入箱的旧衬,见冯七娘来,先说:“您又来教我算针么?”
“今儿教你认花。”冯七娘答。
顾三娘想回一句,见她手里只有自己的旧针筒,没有带别的东西进来,便退开一步。崔令仪看出两人熟识,也知道若让她们在屋里吵起来,冯七娘未必愿意再看衣。她让阿芹把封下的旧样拿出来,两名守衣执事当面核过纸封,才翻起领下原帛。
冯七娘先认花样,再看衣面。她没有碰那截歪钩,反叫人从旁边一瓣翻背。背衬有几排旧针孔,其中一排较疏,空着。挨近它的一排密针挑住现在的黄线,黄线在磨开处露出一小点红褐的薄皮,里头是浅色丝芯。阿芹本要说“铜”,见礼官也凑过来,便把话咽下,等冯七娘自己讲。
“原来这一排是给旧金花走的。”冯七娘让灯靠近些,指给崔令仪看,“衣折在里头的角,还有半缕旧的。后来人拆了外头的金,旧孔空着,拿包了铜皮的丝补走另一排。你从面上看,黄亮亮一圈,隔远谁问它是不是原来的?”
礼官问:“怎么知道两排里头那排先有?也许是薛净华拆了金,自己补上铜。”
“也许。”冯七娘却点头,“我没替她守过库。”
阿芹听她竟肯承认,心里又往下一沉。沈晏先前见冯七娘查得细,原盼她说一句薛无干系,听到这里也没抢话。
崔令仪撑着衣背,眼睛落在那截歪钩上:“请再看这里。下瓣末端的线,是从哪一排出来的?”
冯七娘拿针箍顶着里衬,慢慢将布摊开。小钩从背后起针,穿过已经铺好的铜线,折回时又从铜线下面锁住。若抽掉铜线,钩也要跟着松。崔令仪先前只看见正面那截弯回去的线,此刻终于看清了它在背后压住的地方。
“这一下在换线以后。”冯七娘说,“是谁绣的,还得问人。你们若认得薛的手,就拿她别处的针来比,别凭我一句话。”
阿芹忙道:“她在领口补过,针孔和这个收尾我记得。我上回把顾执事缝的袖子认成她的,今日不敢再凭记得讲。请把初五的余料同这处摆一块儿。”
顾三娘去取余料。她开柜时动作比平日慢,袖边蹭过柜门,也没回头看阿芹。初五的余料原有尚服局与寺吏两处封记,取出来后,两名女使又拿薛平日补过的一小块旧领衬来照看。起针藏在里,尾线折回得紧,小钩下的收尾同它们相近。冯七娘只认针怎样进出,阿芹说明何处是她亲眼见薛补过的,寺吏分开记下。
礼官没有再催寺吏写薛偷金。他却仍抓着那册账:“她明知金没了,这三年为何不报?”
“我也想问她。”顾三娘将柜门合上,钥匙收进掌心,“如今我去哪里问?”
冯七娘接过自己的针筒,听见顾三娘这句话,脸上动了一下。她从前同薛吵得凶,有一回薛下值后又跑来替她量完旧线,两人还一同吃过晚饭。冯七娘昨日听说薛死了,想起的偏是那场当众争吵。如今有人要她说薛究竟为何添钩,她仍答不上来。
冯七娘把针筒塞回袖里,对沈晏说:“我若晓得她惹的是什么人,前年吵架时就该少骂两句。你们记我吵过,也记我看见了哪一针。旁的话莫替我写。”
沈晏应了,请寺吏给她读问状。冯七娘听到“断薛净华不曾拆金”几个字,立刻叫他删掉:“我方才说的不是这个。”
寺吏脸上一热,换纸重写。顾三娘站得最近,看着他将那行划去,什么也没说。
冯七娘还惦记棚里那件裙。她走后,礼官将御前催来的呈稿搁到沈晏面前。沈晏请他等午后旧衣匠的问状誊完再发。礼官翻了两页,问:“金线既早没了,何年换的铜?”
“眼下只晓得薛补钩时已有铜线。”崔令仪说。
“我问的是何年。”
崔令仪将那朵花重新盖好:“再查交割的簿。”
礼官不满意,仍把呈稿收回袖里:“那我今夜还得替你们守一回催札。”
阿芹等他走远,才悄悄问顾三娘:“冯七娘说,薛师父同她吵完还一道吃过饭。你从前也同薛师父吵么?”
“吵过。”顾三娘答,“她叫我别拿死人的名字省事,我说局里的旧册哪有工夫一夜改完。你瞧,她吵赢了,我没改,今日便成了这个样子。”
阿芹这次没急着替谁接话。顾三娘把剩余的帛点完,叫她来帮忙封箱。她站到顾身边,留意顾指下的一页页账,想起尚服局里还有多少旧名字挂在柜上。
沈晏与崔令仪离院时,尚服局的女使追出来,把明日借簿的时辰又同他们说了一遍。她一早护着那只破角的匣子,忙到如今还没用过午食,报时辰时声音有些发哑。崔令仪请她先回去用汤,女使摇头:“寺里留着我的押字。要领哪一册,今夜写来,我明早先给你们找。”
宫门外的天还亮着。崔令仪的车夫看见他们一道出来,已要去牵马。沈晏却问她:“你有工夫喝盏茶么?街口有间铺子,我今早路过,见它开着。”
“你早上经过茶铺,还有闲心看开没开?”崔令仪说,“不过我有工夫。”
铺里临街摆着两张长几,里头有半截芦帘,挡住西晒,也挡住了行人的目光。店家在小炉上煎茶,另一口锅温着给不饮茶的客人用的姜汤。桌上漆面磨得露出木色,靠墙一张几的脚却补了新木,乍看比其余三只都粗。店家家的孩子每日在那儿写字,纸铺平便晃,后来拿旧书垫桌脚,纸仍晃,他索性蹲到地上写去了。
沈晏坐下时,桌面果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盏沿,崔令仪笑道:“你在东厢嫌阿芹铺歪了帛,到这里便拿桌脚没办法?”
“店家若肯给我一把刨子,我可以试试。”
“他们还要靠它待客。别试。”
茶端上来,沈晏还惦记冯七娘那件改了又改的嫁裙:“她走了一下午,徒弟会不会忍不住又往里收?”
“你没看见她把剪子藏在榻底?”崔令仪笑道,“徒弟这回要是改了,便得拿牙咬线。”
沈晏把茶盏挪开:“上元那夜的事,你昨日提了。”
崔令仪望着帘外。一个小孩正举着根秃了毛的鸡翎追另一人,追到铺门前被母亲拎住,两人一边挨骂一边还偷偷朝对方扮鬼脸。
“安上门外那晚有一架鱼灯,”崔令仪说,“风一大,它的尾巴便打在人肩上。看灯的人都往里挤,我站在外头,替那个卖灯的老翁扶了许久。他还当我等着买,收摊时叫我把鱼尾拿走。我说我不要,他问我不要怎么一直扶着。”
沈晏没打断她。
“我原想等你到了,告诉你鱼灯的眼珠掉在泥里,卖灯的人还找了半天。后来那盏灯卖了,老翁走了,我才想起这话留着也没谁要听。”
沈晏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现在我听了。”
“你听了,不欠那老翁一只眼珠。”她端起茶,茶汤比想的烫,便又放下,“我昨日同你说还想见面,是真话。今日肯坐在这里,也是。我若明日不肯见,你不用替我把明日的日子空出来。”
沈晏本已要说“我明日等你”,被她堵住,低头摸了摸茶盏的边沿。崔令仪想,他会不会又找一个妥帖的说法,把这几句话应过去。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明日要查的那本簿,我会先去借。”沈晏说,“你想来,便按你的时辰来。你若不来,我也不拿今日的茶找你讨说法。”
崔令仪望他一眼,抿了口茶:“这话还算听得懂。”
她腕上的红绦从袖口露出来,今日阿芹打的结很齐,尾端却有一点旧毛边。沈晏看见了,没有伸手替她理。她将茶盏递给店家添水,袖子落下来,那根绦便又不见了。
二人出了铺子,宫里一名寺吏正候在路边,手里卷着礼官刚发下的呈稿。他看见沈晏,快步迎来:“太常催问金线何年拆的。有人说铜线已经发绿,该是三年前换上去的。礼官要我请崔女史也看一句。”
沈晏接过纸。纸上写的是“金线疑于昭宁十二年为薛净华拆取”,下头引了旧账,还空一行等女史签。
崔令仪把那一页看完,问寺吏:“谁看见铜线发绿,谁说它绿了三年?”
“看见的是好几个人。说三年的,是库里管旧箱的。”
“叫他明日带箱来。”崔令仪把纸还给寺吏,“我今日只见过这件衣,没有见过他的箱。”
寺吏犯了难:“礼官还等回话。”
沈晏取出随身的笔,找一处硬板垫着,在空行写下两人今日看见的针脚次序,又在“昭宁十二年”四字旁注明“未核”。他写完,问崔令仪:“这行由你自己署?”
“给我。”她接了笔,签下名字。
寺吏捧着稿跑回宫门,跑了几步又转身:“若箱子明日拿不来呢?”
崔令仪道:“那就再去问存放它的人。”
她上了车,帘子还未放下,见沈晏仍望着宫门里寺吏走远的方向。茶铺小炉上有了新水,先前写字的孩子搬出那张晃动的几,将没写完的一页纸按在上面,照旧蹲到地上去了。车夫牵马避开街沟边的湿泥,绕到平些的地方等她吩咐。
“沈晏。”崔令仪唤他。
他回头。她抬了抬自己腕上的红绦:“今日这个结,阿芹也系得太紧了。”
沈晏走到车旁,才伸出手,又停下:“要我解么?”
“叫你看一眼。”她把袖子放回去,“明日你若借到了簿,记得别同人吵起来。我要自己看。”
沈晏答应了。车走出几步,她听见他在后头同车夫说街沟那边还没通,莫从那头绕。车夫应得很快,等走远些才嘟囔,自己每早都走这条路,哪里会往泥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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