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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许凭颜色定罪 旧箱受潮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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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仪的车停在门前,小厮牵着马,等得连马都低头啃起了门槛边的草。
阿芹把一碗温过的杏仁汤搁在廊下,见崔令仪仍望着坊口,便把碗朝她那边挪了挪。
“宫里若问起迟到,您可别说是在等信。”阿芹道,“我编不出像样的病。”
崔令仪接了碗:“你只管说我贪这口汤。”
“凉透了,谁信?”
沈晏进门时,恰好听见这句。他手里拿着尚服局的借物文牒,见车夫连鞭子都备好了,问:“人齐了,还等什么?”
阿芹要答,曲口有人跑来。送信的小厮从车后钻出,衣摆蹭了一道轮泥,喘着气把薄薄一封书交给崔令仪。
崔令仪接信时笑了,自己似乎也觉察到了,把信往袖里一收。
沈晏看在眼里,将文牒递给车夫:“宫门今日核车严,拿着。”
崔令仪坐进车里,隔着帘子问:“你不好奇?”
“若是尚服局寄来的,我倒想看看。”
“不是。”
“那你留着看。”沈晏替她掩好车门,骑马走在前头。
车过一处染毡的铺子,深红毡片挂在檐下,晾得半干,卖炭的挑夫猫腰穿过去,肩上还是沾了红。店家追出半条街讨染钱,挑夫扭头骂他把毡挂到了行人脸上。崔令仪听着外头吵闹,终于在车里拆了信。
朱家那件夹袍收在旧箱里,铜箔包的袖边近来绿了。她不服气,拆开里衬想看看究竟坏了多深,缝衣的妇人嫌她下手没轻重,收了双份工钱才肯补救。朱写到这里,还画了一道细细的线,绿的那半边靠箱壁,藏在袖底的却仍亮着。
信纸翻过去,另有两行小字:“几封旧信也潮了,字洇成一团。我想起你说过有些话留在纸上才敢讲,险些舍不得烘。你若真想见我,我便来。我怕见了面说不出话,到时你可别笑我。”
崔令仪把信折回去。车轮碾上宫门外的石缝,颠得她手中的纸一抖。
承香院里的人比昨日多。太常礼官站在廊下,催一名寺吏将呈稿卷进竹筒。看见沈晏,他把那卷纸抽出来,摊开给二人看。
“旧账记在昭宁十二年,管箱的说铜丝发绿也有三年了。御前催得紧,今日巳时要送。”礼官将笔递向崔令仪,“昨日这件衣,你也验过。”
纸上写着薛净华三年前拆金换铜。崔令仪没有接笔:“箱还在路上?”
“抬来了。”礼官朝院中一指,“都等着你们开。”
“那么这句也等一等。”沈晏把稿折回,压在廊下的镇纸底下。
礼官看了他一眼:“你若叫我误了送呈的时刻,也请你在稿上留个名。”
“我来留。”沈晏说。
旧樟木箱横在院中,两名女使正商量怎么抬过门槛。箱盖上缠枝花的金粉磨得斑驳,锁扣倒亮,是新配的一枚粗黄铜鼻。周媪蹲在一旁,几次伸手护着箱角,怕她们把旧木磕裂。尚服局的旧箱大小不一,窄的系蓝绦,宽的系褐绦,女使们凭绦认箱,比看发暗的墨签快。唯独这一口没有绦,周媪说旧绦早被虫蛀了,怕有人照着颜色搬错,宁肯自己走一趟。
阿芹看着锁扣,忽然道:“这铜是新的。”
周媪抬起头:“去年坏了才换的。你要把这也算进祭衣里?”
阿芹叫她一堵,脸有些热。昨夜她听人说铜绿便可定三年,今早看见簇新的箱扣,又疑心箱也有人换过。如今箱还没开,两边都叫她猜了个遍。
礼官催人揭封。周媪不肯让那名年轻寺吏动箱扣,自己拿指甲挑开,轻轻把盖支住。箱里垫着素布,香草气散了,底下隐隐有股潮木味。衣裳已经移出,留下的压痕还在,一端垫得高,一端的衬布却有片浅浅的水印。
阿芹伸手去摸那片印子。周媪一把拦住:“你手上刚碰过箱扣。”
“这块布湿过。”阿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高,“您昨日说箱里干燥。”
周媪将衬布按住:“如今是干的。昨夜你们问我铜丝哪年收进来,谁问我铺过的布?”
“薛师父连人都没了,您还跟我们论问话怎么问?”
周媪脸色沉下去。她将箱盖合了一半:“女史在这里,大理寺也在,你说老身害了薛,便写进问状。别靠一块布替我定罪。”
院里静了下来。阿芹眼圈发红,嘴仍硬:“我说的是您瞒了箱底进水。”
“那就写这一句。”周媪指着她,“方才你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许赖。”
礼官原指望开箱便能交稿,此刻被两人吵得头疼,索性叫寺吏搬来案几,让阿芹把所见说清。阿芹看着摊开的纸,才知道自己当众发的急,会落成旁人日后要翻的字。她把袖口攥在手里,没有开口。
罗女使从人群后挤进来。她昨夜替尚服局翻了半宿箱册,眼睛红得厉害,手里夹着一张薄票。
“昭宁十四年三月,东壁换湿朽架脚两根。”罗女使把票递给礼官,“那日搬箱,我领的木头。”
周媪盯着她:“这票夹在哪册?”
“我自己的工料页里。”罗女使说,“您那日让我别写旧衣箱挪了地方,怕库里扣咱们两个的钱。我怕木料平白少了,留了这张。”
礼官问:“箱里也进了水?”
罗女使摇头:“我搬箱,没开盖。”
周媪听了这句,脸上的怒气倒退了些:“我开过。衬布潮了,衣裳没见湿。旧布我丢了,换上这块。库里要追究一口旧箱,扣的是我每月那点钱。我瞒这个,认。”
她将箱盖重新打开,把水印那端朝众人转过来。阿芹低头站着,见周媪指甲缝里还嵌着旧箱的漆屑,心里越发过不去。她想替薛净华说一句公道话,竟又差点逼得另一个人替自己没做过的事认罪。
崔令仪提起衬布一角,布下的木纹有两道旧水痕。周媪说换布时就有了。衣领下的铜箔包丝也取来放在亮处,贴着折痕的一截泛绿,压在衬帛下的一截尚有黄光。
礼官凑得眼酸:“有水痕,只能证明箱受过潮。衣也有可能早在三年前就换了铜。”
“可能。”崔令仪说。
“那你们要我怎样改稿?”
“把定年的话撤了。”沈晏看着那截铜丝,“铜丝是同一根,一边绿,一边没绿。凭这一点颜色,三年还是一年,谁也说不准。”
礼官朝天叹了口气:“昨夜是谁信誓旦旦,说绿了便是旧线?”
周媪低声道:“是老身。我看收衣的账在昭宁十二年,就当线也跟着收进来。可我只管箱,哪里守着人家换线?”
罗女使听见她认了,将那张木料票放在箱沿。礼官抽出被镇纸压住的呈稿,指甲在“昭宁十二年换线”几个字上划出一道灰印。
传稿的人在外头催了两声。礼官烦得挥手:“催什么,错了的东西送得快,御前便夸我腿脚好?”
沈晏在旁注上写明开箱所见,署了名。礼官将改过的呈稿塞进竹筒,传稿人抱着跑出去,巳时的鼓已经响过。
宫里送来一瓮汤。风把纸封拍在门框上,声音一阵紧一阵松。阿芹给罗女使搬了张小凳,又给周媪盛了一碗。周媪本不想接,见她把碗搁得离箱很远,才说:“你怕汤又溅进来?”
阿芹道:“您怕,我也怕。”
周媪哼了一声,喝了口汤,被烫得直皱眉。
礼官那边墨还没干,尚服局的退料总簿也到了。罗女使翻遍昭宁十二年的几页,找出范氏旧名下所领的金,却没有一笔退回。礼官才刚把“薛净华拆金”划去,望着这册账,眼神又变了。
“若薛看见换成了铜,”礼官说,“她为什么不报?”
这回无人替薛答话。她修过那朵花,在铜线上留了一个小钩,却已经死了。旧账里该有的退金一笔空着,似乎又能将偷金的事推回她身上。
罗女使翻着总簿,低声道:“她同冯七娘争几寸余线也要写条,退料的账怎么就空着?”
阿芹忽然想起薛净华做活的案子。上月她袖子被薛补坏,薛翻出一个小木匣,要写张赔料条给她,她嫌小题大做,死活不要。阿芹张了张口,怕自己又记错了,便问守东厢的女使:“薛师父那只小匣子,原检记里有么?”
女使翻过几页:“案上的薄木匣?有。杂纸七张、线样两束。那夜忙着封祭衣,没逐张展。”
礼官不愿再凭谁一句“记得”改稿,抬眼看沈晏:“你们要开?”
“封在这里,人在这里。”沈晏望向阿芹,“是你见她往里放过赔料条?”
“见她从里头找过纸。”阿芹说,“她写没写,我那时没等。”
沈晏问东厢守封的女使肯否同去,礼官放下笔,也跟了过去。周媪守着自己的箱,把碗里的汤喝尽。两个搬箱的女使问还用不用抬,她指了指门槛:“等那边查完再走。新扣若又叫你们撞坏,我可找不到第二枚。”
东厢的女使认过旧封,推门时把袖子挽起来,免得再蹭到墙上的白粉。薛净华的案子仍搁在墙边,针筒、线样、洗得起毛的旧帕都在。阿芹见了那块帕,眼睛发酸。薛从前总嫌她做活毛躁,自己却把这样一块帕用了许多年。
薄木匣打开,几张纸果然只是买针记、领衬票,还有两张同冯七娘争余线时写的字。礼官看得没耐性:“她跟谁都要算。”
“她跟我算过。”阿芹指了指最底下裁得窄窄的一叠,“那种条子,写完叠起来,叫人画个押。”
寺吏抽出一张,正面是“范氏经管”,下面记着旧金线七寸。礼官顿了顿:“又是死人名字。若这七寸在她手里,库账为何空着?”
阿芹原盼能在匣里找出薛替自己留的清白,看见这张,手慢慢从案沿撤了下来。
纸条折得很紧,露在外面的只有记料那面。沈晏将它照原样放回案上,请寺吏把折处摹下来。崔令仪把纸翻开,里面有一行墨色浅些的字:“薛净华交。”再往下是“顾三娘收讫”,末尾画着押。
礼官拧起眉。他昨日还听顾三娘在这里抱怨薛拿旧名做账,如今旧名仍在纸上,收料的人却写的是她。
罗女使把顾去年收帛的两张签拿来对看。顾字的收笔确实相近,纸条又是在薛自己的匣里,谁也没法替顾当场认押。
“旧金线七寸,”礼官问,“那件衣上少的,可不止七寸。”
“这张只写她交过七寸。”崔令仪道,“其余的,仍要查。”
“明日叫顾来。”礼官把退料总簿合上,“她若说收了,我问她送到哪间库。若说没收,叫她自己瞧这道押。”
小吏拿着交割条的摹本去了尚服局,礼官说自己今夜不想再听人埋怨没见过东西。阿芹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帕,没忍住,把翘起的帕角压平了。
回宅的路上天阴下来,西市那边飘来烧炭的味道。沈晏没有坐进崔令仪的车,骑着马慢慢随行,送她到坊门便折回了寺里。
崔令仪回房给朱写信。她将早上的信压在肘下,写道:“我也想见你。你说见了面怕讲不出话,我倒怕自己一开口就问你那袍子缝好了没有。等这阵忙完,寻个地方喝茶。若你还不愿告诉我名字,我也不会追问。”
小厮拿着信走时,沈晏来送交割条的另一张摹本。两人在门口碰了面,沈晏看见胭脂封,没问谁收。
“明日要顾三娘当面认。”沈晏把摹本递给崔令仪,“明晚若无急事,你肯出来走走么?”
崔令仪拿着摹本:“你明晚还有空?”
“有空。你不愿走远,我们就在坊口转转。”
阿芹在旁边听见,朝厨下走了。崔令仪望着她匆匆走开的背影,笑了一下:“可以。你别到了明晚,又留一张帖说脱不开身。”
“我来。”沈晏说。
崔令仪伸手替他拂掉肩上一点箱屑,动作很轻。沈晏却看见她手腕从袖中露出来,腕上那根旧红绦毛了边,他忍着没去碰。
“若以后查到你父亲,”崔令仪问,“有人替我备好车,连要去哪里都安排妥当,你会来告诉我是谁的主意么?”
沈晏心里一沉。他父亲沈砺当年在旧火门簿上落过押。他可以答应把证据查到底,令仪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年前他自以为放她走是保全,如今若真有人来接她,他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拦下,听她自己说去留?
“我不知道。”沈晏看着她,“等事情到了眼前,我怕还会想替你挡。”
“想归想。”崔令仪把摹本还给他,“你得来问我。”
“我会来。”
“明晚也来?”
“明晚也来。”
她没有再说话。沈晏上马离开时,门房正要把门关上,阿芹从厨下端出一碗热汤,叫车夫喝完再走。车夫两手捧着,烫得不敢立刻入口,沈晏便牵马立在门外,等他把碗还了。
天色更暗。寺里的传事小吏从巷口跑来,袖子里掖着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喊沈晏留步。
“顾执事看过摹本了。”小吏喘了口气,“她叫我把这张带给您,明日还会到承香院。”
沈晏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纸尾画的押,同交割条上的那一个几乎一样。
“七寸旧线,我收的是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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