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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移   只剩下 ...

  •   只剩下刘伯提着纸灯笼走在前面,光晕照着后院的青砖地。雪积了半寸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沈砚白跟在他身后,后腰那把断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磕在皮带扣上,一声一声,很轻。

      “车套好了?”沈砚白问。

      “老赵在套,马是昨天喂足了料的。”刘伯压低声音,“后门那条胡同没人,我方才去看过。”

      沈砚白没有再问。他绕过影壁,远远看见后门半开着,一辆带篷的马车停在门外,车辕上坐着老赵,正往马背上搭油布。车厢里点着一盏风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母亲沈清站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提着一只藤箱。祖母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姜鸢站在她们身后,脚上换了一双黑布棉鞋,鞋面是新的,踩在雪地上还没有湿透。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不大,裹得方方正正,用布条捆着,缠法很特别,三道横两道竖,结头压在下面,看不见。

      沈砚白走到母亲面前。

      “都点过了?”他问。

      沈清点头。“你祖母的药,我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你父亲书房里那个铁盒。”她顿了顿,“铁盒我放藤箱夹层了。”

      沈砚白没接话。他知道母亲说的铁盒是什么,父亲前几日交给他的地契和存单,昨夜他亲手放回书房暗格,今早出门前取出来,交给了母亲。

      “上车吧,”他说,“路上雪大,走慢点,天亮前能到廊坊。”

      沈清没有动。她看着儿子,看了有几秒钟。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平时更深了。“你确定不走?”

      “产业还在,当铺明面上封了,暗股没动。药铺那边还有两条线能用。”沈砚白声音很平,“我留下处理,处理完就去天津找你们。”

      “处理完。”沈清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手里的藤箱递给刘伯,然后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圆形,中间一个方孔,边缘磨得有些圆润,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系着一条旧红绳,绳子褪了色,发暗。

      “你父亲的,”沈清说,“他二十岁那年我给他的。你拿着。”

      沈砚白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他认得,父亲腰间挂过很多年,后来不挂了,他以为是收起来了。原来在母亲这里。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来。玉是温的,被母亲的体温焐热了。他攥在手心,五指收紧。

      “上车。”沈砚白转身,对祖母那侧抬了抬下巴。刘伯过去搀扶老太太,老太太睁开眼,看了沈砚白一眼,没说话,由着刘伯把她扶上马车。车厢里铺了棉垫,风灯挂在顶上,老太太坐进去,手炉搁在膝头,又闭上了眼。

      沈清走到车边,一只脚已经踩上踏板,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斗篷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当铺的赵掌柜,你父亲信他。药铺那边,找周掌柜,别人不要去。”

      “我知道。”沈砚白说。

      沈清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风灯的光被遮住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暖黄从布缝里透出来。

      姜鸢还站在廊下。

      她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沈砚白。脚上的新棉鞋在雪地里踩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雪已经积起来了。

      沈砚白看着她。姜鸢比他小三岁,十六,从保定来,来的时候瘦得颧骨凸出来,手上全是茧。她话少,手脚勤快,府里上下都喜欢她。没人知道她把那把断剑藏进书房木匣夹层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上车。”沈砚白说。

      姜鸢点头。她提起包袱,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截布条。黑色的,两指宽,一尺来长,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沈砚白接过来,翻过来看,布条背面用白线绣了一个字,绣得歪歪扭扭,像刚学针线的人的手艺。

      “沈”。

      “书房起火的时候,我从火盆边上捡的。”姜鸢声音很低,“您那件烧坏的袍子,我剪了一块。”

      沈砚白看着那个歪扭的“沈”字。白线穿过黑布,针脚疏密不一,有几处还打了结。他不知道姜鸢什么时候绣的,也许是昨夜,也许是在他安排车马的时候。她没有说,也没有别的表示,只是把这截布条塞给他。

      他把布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贴在一起。

      “走吧。”他说。

      姜鸢转身,快步走到马车边,把包袱先塞进去,然后爬上车。她掀开帘子要往里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什么也没说。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沈砚白站在院门口,看着老赵扬鞭。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残雪,两道车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深处。那盏挂在车厢外的风灯随着车身摇晃,光晕一明一暗,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雪还在落。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辙的新痕也被雪盖住大半,才转身。

      刘伯站在门内,手里还提着那盏纸灯笼。

      “少爷,前院我去看了,”刘伯说,“封条贴牢了,门锁着,没动过。”

      “嗯。”

      “您今天去哪儿?”

      沈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穿过前院,走到正厅门口。正厅的门锁着,钥匙在刘伯手里。他让刘伯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一股冷气,家具都蒙着白布,是查封当天刘伯连夜罩上的。他走到条案前,掀开白布一角,下面是一沓账册和几本存折。他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找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当铺的暗股契,在赵掌柜手里。”他对刘伯说,“药铺那边,周掌柜手上还有两条线,一条走天津,一条走保定。你下午去一趟赵掌柜那儿,把柜上那尊玉佛取回来,就说我让取的。玉佛底座里有东西。”

      刘伯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药铺周掌柜那边呢?”

      “我亲自去。”

      沈砚白合上账册,重新用白布盖好。他在正厅里站了片刻,把账册里关键几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铺明面上查封了,但暗股分三处,赵掌柜只知其一。药铺的进货渠道有两条还通着,一条是天津租界的西药行,一条是保定乡下收药材的暗线。这些他之前跟着父亲经手过一半,另一半是昨夜父亲临走前用三言两语交代的。当时他没来得及细问。

      现在只能自己理。

      他出了正厅,刘伯重新锁好门。两人往后院走,经过跨院的时候,沈砚白看见偏房的门虚掩着。那是陆执住的屋子,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推门进去。陆执坐在床沿上,正在往脚上缠绑腿。布条是灰白色的,缠法利落,一圈压一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少爷。”

      “好了?”

      “好了。”陆执站起来,把裤脚放下来,遮住绑腿。他穿了一件深灰的棉袍,袖口窄,抬胳膊的时候,右手腕露出一截。灰布袖口下面,一道青黑色的刺青,是个“沈”字,字体方正,笔画粗,像是用刀尖直接划在皮肤上的。刺青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还没完全褪尽,看日子不过月余。

      沈砚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他说,“先去广和楼。”

      陆执没问为什么。他弯腰从床下摸出一顶毡帽戴上,又把一把短匕首别进后腰。动作快,声音轻,像是做过很多遍。

      两人从后门出去,刘伯送到门口。沈砚白让刘伯回去歇着,刘伯不肯,说在前院守着,万一有人来问话,也有个应答。沈砚白没有勉强。

      后门外的胡同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雪铺了满地,没有脚印。沈砚白走在前面,陆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走了一段,把手伸进怀里。那截布条和那封信还在,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隔着一层棉布按了按,摸到信纸折出的棱角。

      他没有拿出来看。信写了三天了,写到一半,后面的话他还没想好。谢令婉已经三天没来沈家,外面有人说她去了天津,有人说她还在北平。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只知道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没走。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呼出一口白气。雪从头上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胡同尽头是大街,隔着一排枯树,隐约能听见电车铃响。

      “少爷,”陆执在后面开口,“广和楼那边,苏老板的戏班还在唱吗?”

      “还在唱,”沈砚白说,“今天有日场。”

      他加快脚步,往巷口走去。雪越下越密,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很快被雪幕罩住,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胡同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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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更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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