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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193 ...

  •   1937年11月17日,北平,大雪。

      沈砚白从广和楼后门出来的时候,戏台上苏砚秋的《锁麟囊》正唱到“收余恨、免娇嗔”那一句。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胡同口,他停了半步,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戏园子里暖气烘出来的那点热乎气,一出门就被吹散了。

      他往沈家大宅的方向走。雪已经下了两个时辰,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涩。路灯昏黄,隔老远才一盏,照得胡同里半明半暗。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铜铃响,又很快被雪吸走了声音。

      走到甘石桥路口时,他看见自家方向的天色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火光映在低压的云层上,发红。

      沈砚白脚步快了起来。起初是走,后来是跑。雪灌进皮鞋里,化成水,又冷又湿。拐进沈家那条胡同时,他先看见的是人。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堵在沈宅大门前,门口的灯笼被捅下来,踩在雪泥里。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灯没关,光柱里雪花翻飞。

      他心里猛地一沉,脚步反而慢了。

      “站住。”一个便衣从门里出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这人沈砚白见过,商会酒局上周秉义带过来的,姓孙,脸上有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

      “这是我家。”沈砚白说。

      姓孙的打量他一眼,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周头儿,沈家少爷回来了。”

      周秉义从门廊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副皮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戴。他比沈砚白上次见时瘦了些,颧骨更突出,笑起来牙齿显得格外白。“沈少爷,”他说,“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广和楼听戏。”

      “听戏好啊。”周秉义点点头,侧身让出门口,“进去看看吧,你父亲等着呢。”

      沈砚白跨过门槛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母亲养的那盆水仙,花盆碎了,白瓷片和着泥雪散在台阶上,花茎被踩断,只剩半截青绿叶子露在外面。

      前院里站满了便衣,手电光柱在廊柱和窗棂间乱晃。正厅的门大开着,灯火通明,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来去。沈砚白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沈父站在正厅中央,身上还是那件藏青棉袍,没穿外套。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戴镣铐,但身后左右各站了一个便衣。地上摊着几只打开的樟木箱子,箱盖被掀在一边,衣物账册散落一地。几幅字画被从墙上摘下来,卷轴还来不及收,横在桌角。

      沈父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沈砚白熟悉的温和,像是小时候他摔了跤,父亲走过来看他有没有伤着时的样子。

      “砚白。”沈父开口,声音不高,“把怀里的东西收好。”

      沈砚白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封信还在,贴着里衣,纸角已经被体温焐软了。信是三天前写的,写给谢令婉,问她是否安全,问她人在哪里。他没寄出去,因为不知道寄往何处。

      “沈老爷,时候到了。”周秉义在身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似的客气。

      沈父没看周秉义。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白的肩膀,落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又转回来,定在儿子脸上。“家里的事,你母亲知道该怎么做。你祖母年纪大了,路上要慢些。”

      “父亲……”

      “听我说完。”沈父的声音沉了些,但语速没变,“沈家在这城里立了两百年,房子倒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你懂我的意思。”

      沈砚白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说“我懂”,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声含混的气音。

      沈父被带出来的时候,雪更大了。便衣们簇拥着他从正厅走下台阶,穿过前院。沈砚白跟在后面,脚步机械。他看见父亲走过那盆碎掉的水仙时,低头看了一眼,脚避开碎瓷片,从旁边迈了过去。

      大门外,轿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吐着白烟。沈父被押着走向后面那辆。走到车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隔着纷纷扬扬的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沈砚白看见父亲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沈父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前面那辆车的便衣也上了车,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车尾灯在胡同尽头拐了个弯,被雪幕吞没。

      沈砚白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冰凉,没有味道。他忽然觉得膝盖很重,重到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跪了下去。

      雪地很冷,冷气从膝盖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看见自己跪出的两个坑,看见雪还在往坑里落,一点点填平。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把他从书房里拎出来,让他跪在院子里,因为他撒谎说功课做完了。那回他跪了半个时辰,父亲就站在廊下看了半个时辰。最后是母亲出来求情,父亲才说“起来吧,下次不许”。

      这次没有人出来说“起来吧”。

      “少爷。”有人在他耳边喊。

      沈砚白抬起头。是家里的老门房刘伯,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是母亲织的那条灰蓝色的。刘伯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把围巾往他手里塞。

      沈砚白接过来,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打弯时咯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上的雪,拍了两下,雪没拍干净,又拍了两下。

      “刘伯,”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母亲和祖母呢?”

      “在、在后院。夫人让所有人都别到前头来。”

      “让她们收拾东西。天亮之前,能带多少带多少。”

      刘伯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后院跑,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沈砚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沈宅的大门。门楣上那块“沈宅”匾额还在,只是右边的灯笼被摘了,只剩左边一盏,在风里晃,烛火将灭未灭。门板上贴了封条,交叉的两条白纸,被雪打湿了边角,卷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咳了一声。然后他转身,往后院走。经过前院正厅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口樟木箱子还敞着,衣物散落。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扫到一边,砚台翻扣在桌面,墨汁淌下来,洇湿了半本账册。墙上原本挂画的位置留下深浅不一的空白。

      这时,偏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白脚步一紧。那是书房的方向。

      他快步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看见书房的门大开着,里面手电光乱晃。两个便衣正在翻书案下面的暗格,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另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把书一本本抽出来翻,翻完就扔在地上。

      “找到了。”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沈砚白跨进门槛。姓孙的便衣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鞘是旧牛皮包铜的,铜件上生了绿锈。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窄而薄,灯光下看得见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沈家旧徽,一个篆体的“沈”字,外面套着圆环。

      “沈少爷,”姓孙的把剑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私藏兵器,你知道什么罪?”

      沈砚白盯着那把剑。他认得。姜鸢十六岁从保定来,身上就带着这把剑。去年有一天她把剑塞进书房木匣夹层,对他说“少爷替我收着,这东西在我身上迟早出事”。他当时没多问,只把木匣放进了暗格。

      “这是我父亲的收藏,”沈砚白说,声音很稳,“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不是兵器。”

      “收藏?”姓孙的笑了一声,拿剑尖挑了挑灯花似的晃了晃,“这开过刃的,你跟我说收藏?”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砚白身边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沈砚白侧身让过,却看见那人把剑往一个布袋里塞。布袋口已经装了几样从书房搜出来的东西,有印章、有旧信封、有一块怀表。

      沈砚白伸手,抓住了布袋口。

      “这个不能拿走。”

      姓孙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笑了。“沈少爷,你搞搞清楚,这宅子里现在什么东西是你的?”

      他用力一扯布袋,沈砚白没松手。两人较了一下劲。姓孙的脸色变了,左手抬起来,枪套的搭扣弹开,露出枪柄。沈砚白还是没有松。

      “孙儿。”门口传来周秉义的声音。

      姓孙的回头看了一眼,手上劲道松了些。周秉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沈砚白。

      “沈少爷,”周秉义说,“一把剑而已,你犯不上。”

      “这是家父的东西,”沈砚白没有看周秉义,眼睛还盯着姓孙的手,“我拿别的东西换。”

      “你拿什么换?”

      沈砚白松开布袋口,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金壳,珐琅嵌面,表链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这是他二十岁生日时父亲给的,瑞士货,走时精准。他把表递过去。

      周秉义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揣进自己口袋。然后朝姓孙的抬了抬下巴。“把剑给他。”

      姓孙的脸上挂不住,但没违抗,把短剑从布袋里抽出来,往沈砚白脚下一扔。剑落在青砖地上,咣当一声,弹了一下,剑尖磕掉了一小块砖面。

      沈砚白弯腰去捡。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姓孙的抬脚,鞋底踹在他肩膀上。力道不算大,但沈砚白一条腿还跪着,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后背撞翻了墙角的灯架。铜灯架倒下来,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舔上散落的纸张,烧起来。

      “哎哟。”姓孙的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笑。

      沈砚白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那把剑。剑身冰凉,贴着掌心。他听见火苗噼啪响,听见有人在喊“灭火”,听见脚步声乱成一片。烟雾升起来,呛人。

      他没有动。趴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手指都攥不紧剑柄。雪还在窗外下着,透过开着的门,能看见雪花被风卷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片,两片,凉丝丝地化掉。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底冒出来的。

      “少爷。”

      那是姜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单薄的夹袄,脸冻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剪子。她应该是从后院跑来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上。她看着他,嘴唇抖着,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沈砚白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脚趾陷在雪里。他把剑往地上一拄,撑着站起来。膝盖疼,肩膀也疼,但他站住了。

      “回去,”他说,声音很平,“把鞋穿上。”

      姜鸢没动,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小坑。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姜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时候那只没穿鞋的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印子。

      沈砚白转过身,面对着书房里乱成一团的便衣和正在蔓延的火苗。周秉义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看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把短剑插回剑鞘,把鞘别在腰后,用棉袍下摆盖住。然后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和雪。书页被火燎焦了边角,但字还在。

      火被扑灭了。便衣们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搬着从沈家搜出来的箱笼。周秉义走在最后,经过沈砚白身边时停了一步。

      “沈少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的事,我劝你别打听。这年头,活着的人管不了被带走的人。”

      沈砚白没说话,也没看他。

      周秉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笑了一声,走了。

      前院大门关上,封条重新贴好。沈宅安静下来,只有雪还在落。沈砚白站在前院的天井里,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看不见月亮。雪从无穷无尽的高处落下来,落在屋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纸角还在,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了按。

      然后他低下头,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粉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和地上原本的积雪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刚落的,哪些是他拍下来的。

      刘伯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在雪幕里晕开一小团暖黄。“少爷,夫人问,什么时候动身?”

      沈砚白看了看天色。雪没有停的意思。

      “现在,”他说,“套车,从后门走。”

      他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被烟火熏过的气味飘过来。

      姜鸢那把断剑贴着他的后腰,隔着棉袍也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他想起她光着的那只脚,想起她站在雪地里发抖的样子。他想起父亲上车前回头的那一眼,想起父亲说的“房子倒了可以再盖”。

      前院空荡荡的,封条在风里哗哗响。他忽然发现,门楣上那盏仅剩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座沈宅陷入黑暗,只有刘伯手里的纸灯笼还亮着,照出他脚下那一小圈雪地。

      “少爷?”刘伯轻声催。

      沈砚白转过身,朝后院走去。雪落在他身后,很快盖住了他来时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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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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