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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刀 雪没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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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没停。从后门那条窄胡同出来,到大街上,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拖出两行,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沈砚白走得快,靴底踩着薄冰,打了两次滑,他没停。街上行人很少,电车轨道被雪埋了一半,车铃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沿街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有几家挂着日文招牌的洋行还亮着灯,玻璃窗里透出昏黄光,照在雪上,像一块块没化开的旧伤。
陆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毡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右手揣在袖筒里,左手垂着,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左偏,那是常年护着刀的位置。
广和楼在珠市口往南,要过两个岗哨。第一个岗哨在煤市街口,两个伪警察缩在木棚里烤火,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两人穿得体面,没拦。第二个岗哨在虎坊桥,多了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雪里。沈砚白放慢脚步,从怀里摸出证件——沈家商号的通行证,父亲托人办的,上面盖着伪商会的大印。日本兵扫了一眼,挥手放行。
过了桥,沈砚白才发觉自己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紧。他没回头,低声说:“快到了。”
广和楼后门在一条死胡同里,巷口堆着煤渣和碎砖。日场还没散,隔着一道墙能听见锣鼓声,胡琴拉得急,像是《挑滑车》里的那段。后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后台重地”。沈砚白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脂粉味、汗味和熬中药的苦味扑面而来。
后台很窄,两边摆着戏箱,中间只容一人侧身过。几个跑龙套的坐在箱子上抽烟,见有人进来,抬了抬头。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伙计迎上来,认得沈砚白,压低声音说:“沈少爷,傅先生在里面,左厢。”
左厢是苏砚秋的化妆间,门帘半垂。沈砚白掀帘进去,先看见一面铜镜,镜前摆着油彩和头面,再往里,傅清辞靠在一张藤椅上,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他瘦了很多,颧骨顶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但眼睛还是亮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戒面磨得光滑,映着镜前那盏煤油灯的光。
傅清辞看见他,没起身,只动了动嘴角:“你来了。”
沈砚白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上次见面是半年前,傅清辞从上海回来,穿西装,戴金丝眼镜,在协和医院走廊里跟他说“上海那边情况不太好”。现在西装没了,眼镜也没了,人瘦了一圈,左臂的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
“什么时候到的?”沈砚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前天夜里。”傅清辞声音有点哑,“扒的煤车,在丰台下的,走了大半夜才进城。”
“伤呢?”
“子弹擦的,没伤骨头。”傅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在上海取出来的,缝了几针,路上又裂了一次。不碍事。”
沈砚白没再追问。他环顾这间化妆间,苏砚秋的戏服挂了一排,最里面那件青褶子洗得发亮,衣架上还别着一根点翠簪子。墙角有个炭盆,火不旺,傅清辞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苏老板呢?”
“在前面唱。”傅清辞说,“她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你知道我会来。”
沈砚白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傅清辞手上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
傅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令婉没去天津。”傅清辞忽然说。
沈砚白抬起头。
“我在协和医院旧楼见过她。”傅清辞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三天前,我到的第二天晚上,去旧楼找以前的值班大夫拿药。她在那儿,穿着护士服,给几个伤兵换药。那些人不是正规军,像是从城外撤下来的便衣。”
“她一个人?”
“一个人。”
沈砚白沉默着。外面的锣鼓声停了,胡琴拉了个长音,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叫好声。日场散了。
“她看见我了。”傅清辞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告诉砚白我在这儿。’”
沈砚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又慢慢松开。他想起那三个字,我没走。想起她三天没来沈家,想起外面那些传言。她把纸条塞进他大衣口袋的时候,他就该知道,她选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为什么不走?”沈砚白问,声音很平。
“她说北平还有人要救。”傅清辞顿了一下,“还有学生,还有伤员,还有她父亲。”
“她父亲怎么了?”
“谢家被盯上了。”傅清辞说,“伪警察局有人在查谢家跟重庆那边的往来。具体查到什么程度,她没说。”
沈砚白站起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后台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两个伙计在收拾戏箱。苏砚秋从前台回来,身上还穿着戏服,脸上油彩没卸,看见沈砚白,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苏砚秋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吃了没”。
“苏老板。”沈砚白点头。
苏砚秋没多问,径自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卸妆油往脸上抹。她的动作很慢,指腹在眼角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继续抹。沈砚白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一颗很小的银珠子,样式老旧。
“傅先生在我这儿待了两宿。”苏砚秋从镜子里看他,“伤不重,就是人虚。你打算怎么办,接回去?”
“沈家被查封了。”沈砚白说。
苏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所以问你怎么办。”
沈砚白看了一眼傅清辞。傅清辞靠在藤椅上,眼睛半阖,像是累了。他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臂的绷带下面,那道伤至少还要养十天半个月。沈家回不去,谢令婉不肯说自己在哪儿,城里的岗哨一天比一天密。
“先找个地方让他养伤。”沈砚白说,“协和旧楼那边,还能进吗?”
“能进。”傅清辞睁开眼,“旧楼西侧有个侧门,钥匙在我这儿。那层病房是空的,没人查。”
“你今晚就回去。”沈砚白说,“我明天给你送药和吃的。”
傅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沈砚白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夹,抽了几张票子放在铜镜旁边。苏砚秋看了一眼,没推辞,也没道谢。她卸完妆,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青褶子,仔细叠好,放进戏箱最底层。沈砚白注意到,戏箱内衬上绣着一朵很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跟姜鸢缠布条的手法很像。
“苏老板,”他忽然问,“你见过姜鸢吗?”
苏砚秋的手停在戏箱盖上。
“见过。”她说,“前阵子她来后台找过我,跟我学《锁麟囊》。唱得不好,心不在戏上。”
“她说过什么吗?”
苏砚秋想了想:“她问我,‘麟儿’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是戏文里对别人家孩子的尊称,盼人团圆的意思。她听完就走了,再没来过。”
沈砚白没再问。他把断剑从腰后摸出来看了一眼,剑鞘上姜鸢缠的那截布条还在,布条末端打了个结,是双环扣,跟她在沈家绑箱笼的手法一模一样。他把剑重新别回腰后。
“走。”他对陆执说。
陆执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站在门帘外面,像一截影子。听见沈砚白叫他,才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两人从后门出去。雪比来时更大了,巷口的煤渣堆已经全白。沈砚白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广和楼的后墙。墙头探出一枝枯槐,枝桠上挂着冰凌,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少爷。”陆执在身后叫他。
“走吧。”沈砚白转过身,“回去还有事。”
回程比来时快。岗哨还是那两个,伪警察缩在棚里没出来,日本兵换了岗,新来的那个多看了他们两眼,没拦。过了虎坊桥,陆执才开口:“傅先生说的旧楼,我去踩过点。西侧门临着一条夹道,夹道口有家煤铺,白天运煤的车进进出出,晚上锁门。能走。”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陆执说,“您让我去查药铺暗线的时候,顺路。”
沈砚白没说话。陆执行事向来如此,不问,只说结果。断了一根小指,手腕上刻了字,也不吭声。他想起傅清辞那句“值得吗”,想起陆执的回答。他把手揣进怀里,摸到那截布条和那封信,布条上的字是姜鸢用烧黑的铁签写的,歪歪扭扭一个“沈”字。他把两样东西按了按,没拿出来。
回到沈家后门那条胡同时,天已经擦黑。刘伯在前院守着,听见脚步声迎出来,见两人无恙,松了口气。沈砚白让陆执去歇着,自己进了书房。书房是查封那晚之后他偷偷收拾出来的,侧门没被封条拦住,暗格还在,里面放着父亲留下的铁盒。他把铁盒打开看了一眼,地契和存单都在,最上面压着一枚旧玉佩,是母亲临走时塞给他的。他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灯还没点,屋里很暗。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雪声。后半夜雪压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响,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天亮时,刘伯来敲门。
“少爷,有人送信来。”
沈砚白开了门。刘伯手里托着一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只写了“沈砚白亲启”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封口压了一枚火漆印,印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裴”字。
沈砚白把信接过来,在桌边坐下。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抽出信纸。纸很好,是道林纸,对折了两道。上面只有四行字,墨色浓黑,笔锋凌厉,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砚白吾兄。沈裴两家旧谊,自此断绝。往事不必再提,兄亦不必相寻。各自珍重。
底下没有署名。但沈砚白认得这笔字。裴长安的字,小时候在沈家私塾里,先生总夸他“笔下有骨”。那时候裴长安练大字,墨汁滴在纸上,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最后整张纸都废了。沈砚白把自己的纸推过去,说“用我的”。裴长安没接,低头重新铺了一张。
沈砚白捏着信纸,指节一点一点发白。他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移开目光。信纸背面是空白的,他翻过来对着光,没有铅笔字,没有暗语,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张纸,冷得像雪。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窗外又开始落雪,细细密密的,斜着打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从腰后抽出断剑,放在桌上,又把那枚旧玉佩拿过来,并排摆着。剑鞘上的布条松了,他重新系紧,双环扣打了两遍,跟姜鸢的手法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顺着往下淌。隔着这层水痕,外面的院子模糊不清,封条的白纸在风里翻动一角。他想起父亲被带走时回头说的那句话,想起谢令婉把短发别到耳后说“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选”,想起傅清辞靠在藤椅上说“她让我别告诉你”,想起裴长安那四行字。
他站在窗前,手垂在身侧,很久没动。
雪越下越大。刘伯端了早饭进来,摆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沈砚白没回头,只听见碗筷轻轻磕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
他伸手把窗台上的雪抹掉一把,掌心冰凉。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回到桌前。断剑和玉佩还在原处,他看了一眼,把它们收进抽屉,锁好。信封留在桌面上,火漆印朝着天花板。
他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没翻完的账册。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记着当铺暗股的流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墨迹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雪还在下。后院的枯枝又断了一根,咔嚓一声,闷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