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渡魂之相 ...
-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子时将近,陆晏之独自一人,佩着轩辕剑,踏进了钟山北麓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姬无妄的人手远远缀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现身。
月色惨淡,映着一座座歪斜的坟茔,风一吹,枯草沙沙作响,衬得四周愈发死寂。行至岗中一处开阔地,陆晏之停下脚步——阿璟被绳索捆缚在一根枯木上,嘴里塞着布团,一身衣衫凌乱,脸色苍白,见他走近,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随即又急急地摇头,像是在拼命示意他不要过来。
"果然如约而至。"阴影里传来一道阴恻恻的笑声,货郎——不,此刻该称他"封离"——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蒙面黑衣人,个个身形彪悍,气息不俗,绝非寻常差役可比。
"人带来了,"陆晏之目光扫过阿璟身上几处淤青的伤痕,声音冷得能滴出冰渣,"东西呢?"
封离扬了扬手中一只小巧的白玉盏:"取血的家伙什,都备好了。陆守山不必担心,崔大人只要你一盏心头血,绝不会要你性命——毕竟,往后还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
这话里的深意,陆晏之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步上前,将随身佩剑解下,抛在一旁的乱石堆上,以示诚意,这才伸手,任由一名黑衣人上前,用一柄薄如蝉翼的银针,刺破他的指腹,任那殷红的血珠,滴落进那只白玉盏中。
血珠触到玉盏的瞬间,盏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围观的几个黑衣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震惊。
"果然如崔大人所料,"封离盯着那盏中泛光的血液,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般成色……当真是万中无一的'渡魂之相'!"
陆晏之心头巨震——这四个字,与十年前师父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隐隐对上了。可他此刻分不出神细想,只冷冷开口:"血已给你,放人。"
封离却冷笑一声,将玉盏小心收好,转头对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既然东西到手,留这两个活口,终究是后患。"
黑衣人们瞬间散开,各执兵刃,将陆晏之团团围住。陆晏之心知不妙,却也早有准备,几乎是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近前,赤手空拳,一记手刀劈向最近一名黑衣人的手腕,同时侧身避开另一柄砍来的短刀,就地一滚,捞起方才扔在乱石堆里的佩剑,寒光乍现。
"轩辕剑认主不认人,"他剑势一转,逼退两名来敌,声音沉稳,"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敢肖想他的锋芒?"
一时间刀光剑影,乱葬岗上厮杀声四起。阿璟被绑在枯木上,急得浑身挣扎,眼见一名黑衣人绕到陆晏之身后,举刀便要偷袭,他猛地一挣,竟生生挣断了小半截捆缚的绳索,扯着嗓子从堵着的布团缝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示警。
陆晏之心领神会,堪堪侧身避开那记偷袭,反手一剑,将那黑衣人逼退数步。他且战且退,一点点地往阿璟所在的方向靠近,招式却始终留着几分余地——他一心分神护着阿璟,未免落了下风。
眼见形势胶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破空的箭鸣——姬无妄带着暗卫及时赶到,几支冷箭精准地钉入两名黑衣人的肩头。
"接应到了,动手!"
暗卫们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封离脸色骤变,知道大势已去,厉喝一声,带着残部且战且退,转眼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那只装着陆晏之心血的白玉盏,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终究没能追回。
陆晏之来不及去追,几步冲到阿璟身边,扯开布团,解开绳索,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你没事吧?"
阿璟哑着嗓子,靠在他怀里,一时又哭又笑:"我没事……你满身是血,倒问我没事。"
"这是他们的血,不是我的。"陆晏之低头看他,声音又哑又沉,"往后不许再拿自己犯险,来威胁我。"
"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绑我。"阿璟委屈地反驳,却还是伸手,紧紧回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晏之收紧手臂,望着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荒草,眼底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既庆幸又沉重的情绪——他救回了阿璟,可"渡魂之相"这四个字,还有那盏被封离带走的心血,只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回到驻地时,天已蒙蒙亮。姬无妄安置好伤员,简单包扎了几处轻伤,便识趣地先行告退,留了句"改日再叙",带着人马暂歇去了别处驻地。
阿璟身上多是皮外伤,倒是精神气一直没缓过来,进屋后便一言不发地窝在榻角,眼睛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陆晏之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他身边,半晌,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
"陆晏之,'渡魂之相'是什么意思?"
陆晏之一怔——他险些忘了,阿璟当时也在场,那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清楚,"他如实道,"只知道师父从前提过一嘴,说我这一脉的血有些异样,具体是什么讲究,他没细说,人便去了,成了桩悬案。"
阿璟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种压抑得很深的、近乎自责的情绪:"他们冲着这个来的,是不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
"若不是我被绑了做人质,"阿璟声音低下去,"他们不会有由头逼你献血,不会试出你血里藏着这么大的名堂。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坑里。"
"胡说。"陆晏之皱眉,语气不容置疑,"我这身血脉,是我娘胎里带出来的,与你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今日没有你,日后迟早也会有旁的由头,把这层底细逼出来。"
"可若我从没出现在你的柴房里——"
"那我今后,"陆晏之打断他,声音沉下来,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便要一直这样一个人,守着这片北境,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都不会拥有。阿璟,你要这样算,我倒要谢谢你,把我从那种日子里拽出来了。"
这话说得又直又重,阿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一倾,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地抖。
陆晏之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等他情绪渐渐平复了些,才低声开口:"这几日你受了不少罪,如今不是追究谁的错的时候。眼下要紧的是——崔幕僚既已得了我的血,往后必定还有后招,我们得想法子,先弄清楚这'渡魂之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见招拆招。"
阿璟闷声应了一句,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晏之,若有一日,查出来的真相很吓人,吓人到……连你我之间,都要因此起了变故,你还想不想查下去?"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陆晏之心口一紧。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劫后余生、眼底还带着惊惧未定的人,一时想起这些日子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梦话、眼熟感、认药太熟的手、隔山闻血的鼻子——那些碎片,此刻正一点一点,朝着某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方向,悄悄地聚拢过去。
"想。"他听见自己坚定地答,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不管查出什么,我们一起。"
阿璟在他怀里静了许久,久到陆晏之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哭腔的轻笑:
"你这话,可千万别反悔。"
窗外天光渐亮,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落定,两人相拥而坐的这方寸之地,却像是被这句承诺,悄悄系上了一道谁都解不开的结——是甜蜜,也是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