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引》chocho0399

7、第七章 三日之期

　　回到驻地时天已擦黑，陆晏之这才觉出手腕火辣辣地疼——方才制住那妇人时，被她指甲抠了一道，混着柴刀擦过的浅伤，血早就凝住了，混着泥污，看着有些狼狈。
　　阿璟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脸色瞬间沉下来。
　　"怎么不早说。"他拽着陆晏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拖，动作又急又轻，倒把陆晏之愣住了。
　　"不过是点小伤。"
　　"小伤也是伤。"阿璟翻出药箱，打了盆热水，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替他清洗伤口，动作专注得没有半分平日插科打诨的散漫。水有些烫，陆晏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按住了。
　　"忍着点。"
　　陆晏之便真的忍住了，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腕上摩挲，力道轻得很，仔细得近乎虔诚。烛火下，阿璟低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神情，让陆晏之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方才那一下，"阿璟一边上药，一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她那把刀，若是再偏半寸……"
　　"我知道分寸。"
　　"你不知道，"阿璟难得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点少见的严肃，"陆晏之，你护起人来，从不管自己。方才你扑上去的时候，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陆晏之被他这话说得心口发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看着阿璟低头认真包扎的样子，忽然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顶。
　　阿璟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往后遇上这种事，"陆晏之声音低下去，"你躲远些。我不想你也跟着担这份险。"
　　"我躲得开吗？"阿璟反问，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认命似的笑意，"你冲上去的时候，我这两条腿，压根不听自己使唤，只知道跟着你跑。"
　　这话说得又真又软，陆晏之心口一热，到底没忍住，抬手将人揽进怀里。阿璟愣了一瞬，随即也回抱过来，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下次不许再这么不要命了。"
　　"好。"
　　"骗人。"
　　"这次是真的。"陆晏之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难得地郑重，"这些日子，我心里装的东西，比从前多了。总要顾着些，不是只顾着自己了。"
　　阿璟在他怀里静了片刻，忽然闷闷地笑出声："陆守山这是转性了？"
　　"是被你磨的。"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衬得满室安静又暖和。阿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声开口：
　　"陆晏之，我这些日子，是真的觉得高兴。"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常有的郑重，"高兴到有时候会怕，怕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太好了些，好得不像是我这种人，能长长久久留住的。"
　　陆晏之心口一紧，收紧了手臂："会的。"他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我说了会，就一定会。"
　　阿璟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暖意，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日夜里，陆晏之被一阵异样的死寂惊醒。
　　他惯常睡得浅，此刻却觉出不对——院子里往日总能听见灰隼偶尔扑棱翅膀的轻响，此刻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只见隼架空空如也，绳套完好地挂在那里，人却不见了。
　　不是逃走，是被人取走的——绳套的解法太干净，是懂行的手法。
　　心里咯噔一声，他几步冲向阿璟的厢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烛火尚有余温，被褥却是凉的，人已经不见了。
　　窗台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陌生，力透纸背：
　　"人已带走，三日后子时，钟山北麓乱葬岗，一人前来，交出你的心血，换他一条命。若敢声张，或带旁人同去，休怪玉石俱焚。"
　　陆晏之捏着那张字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仔细查看屋内，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窗棂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从外头翻窗而入；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不是本地寻常树种，倒像是某种深山里才有的毒藤枯叶，气味辛辣刺鼻，多半是用来熏晕人的。
　　天亮后，他去查那货郎落脚的客栈，人早已不知去向，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倒是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被他翻出半张烧剩的纸片，隐约能辨出几个字——"……不日押解回京候审……"
　　字迹与那夜土地庙前的密信如出一辙。
　　陆晏之心头骤然一沉——原来这不是简单的绑架，货郎背后的人，是打算把阿璟活捉，押解回京，而这封威胁信，多半是想趁乱先行一步，从他这里榨出些什么，再杀人灭口。
　　三日之期，来得又急又险。他连夜去信京城，托旧日相熟的钦天监同僚暗中打探消息，又亲自带人摸清了钟山北麓乱葬岗周围的地形，反复推演了七八种应对之法，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第二日夜里，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看着阿璟平日睡的那张榻，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这些日子，他自诩查案冷静、行事周全，此刻却发现，一旦牵扯到这个人，自己竟乱得连基本的分寸都快要拿不住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阿璟随身带着、此刻却因为匆忙被落下的兽牙玉坠——想来是挣扎时不慎滑落，被他事后在厢房角落寻回的。玉坠贴着掌心，凉丝丝的，却让他莫名安下了一点心神。
　　"等我。"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三日，我一定把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