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十章:疗伤·另一种温度(2) 有一天深夜 ...
-
有一天深夜,江屿改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苏念卿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显示器冷白的光里投下微弱的阴影。左手还握着一支没盖笔帽的记号笔,面前摊着江屿手绘的游戏概念图。她刚才用实验室的习惯帮他在图上标注了基因序列的修正意见——每个字母都工工整整,碱基配对方向用箭头标注,旁边还用小字写了对应的参考文献编号。
江屿把她身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外套是他刚才去洗手间时从椅背上拿的,袖口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那种便宜大袋装的薰衣草味。然后他继续改下一段代码,但键盘的敲击声明显轻了很多。他用的机械键盘是青轴,平时敲起来很有段落感,此刻他每次按下按键都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力度。
过了很久,苏念卿醒了。她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外套,袖口有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桌上多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和一包新的苏打饼干。江屿在另一张桌子上继续写代码,看到她醒了,转过头来,眼下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精神头还很足,笑着说:“你打呼噜了。”
“我没打呼噜。”她把外套还给江屿。
“打了。很轻,像猫那种。比碱基跑滚轮的声音还轻,但确实打了。”他把最后一行代码保存,把数位板推到一边。
“你才像猫。”苏念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锁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她忽然想告诉他一些事。也许是深夜让人的防备心降低了,也许是水母缸的蓝光太温柔,也许是他刚才那句话的语调太自然——自然到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卸下一点武装。
“江屿,我以前有过一段很长的感情。那个人教会了我什么是被爱,也教会了我什么是被欺骗。他对我很好,但他瞒了我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在一起的前一年半里,他法律上是另一个人的丈夫。我不知道。后来我发现了真相,就分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实验汇报。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没盖笔帽的记号笔,把笔帽反复拧开又拧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现在还在疗伤。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好。不是不想开始新的感情,是怕把旧的伤口带给新的人。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江屿安静地听完。水母缸里的仿生水母还在缓缓游动,蓝色的LED光波在他侧脸上缓慢移动。然后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伤口愈合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不是等你不疼了——疼是正常的——是等你愿意让另一个人陪你一起疼的时候。在那之前,继续吃泡面、熬夜改bug、偶尔发呆——这些事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做,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承诺。”
苏念卿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号笔。笔帽已经快被她拧裂了,黑色塑料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她把笔帽套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拧坏。
“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不追问贝加尔湖是谁带我去的,还谢谢你在我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好’时没有说‘会好的’。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了,每次都很累。但你不一样——你说‘疼是正常的’。这句话让我觉得被理解。”
几周后,江屿约苏念卿在深圳湾公园见面。
他选了那张绿色长椅——新漆过的,椅背上还能看到海风留下的细微锈迹,和上次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时坐的是同一张。远处落羽杉的针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海面很平静,微波拍在防波堤上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他提前到了很久,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在心里排练了不知多少遍。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了又解开、解开又扣上,反复好几次。旁边放着一束洋甘菊——他查了花语,说洋甘菊代表“逆境中的坚持”。他觉得这很适合她,也很适合他想说的话。
苏念卿准时到了。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打瞌睡的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发尾不听话地翘着。她看到他手里的洋甘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送你花。”他把花递给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她,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好几倍,连那两颗平时总随笑容一起出现的小虎牙都抿进了嘴唇里。
“苏姐,我认识你快半年了。第一次在漫展上见到你,你站在我的展位前,盯着海报上的DNA双螺旋看了很久。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居然在看碱基序列。后来你帮我改游戏里的基因数据,帮我校对科普资料,陪我在工作室改Bug改到凌晨。你趴在工作台上睡着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在我的工作室里睡着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人信任你到可以在你身边卸掉所有的武装。”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眉毛,他没有去拨。远处有一群海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可能现在还在。我不问是谁,也不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那种觉得你聪明、优秀、适合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你趴在桌上睡着会想把外套披在你身上、看到你吃酸辣粉辣到流眼泪会想把牛肉都捞给你、看到你偶尔沉默地看窗外会想问‘你在想什么但你不说我就不问’的喜欢。我知道我没什么钱。我的工作室月收入还没有你博后的工资高。我的资产列表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套《海贼王》漫画。但我想陪着你——你笑的时候想在你身边,你难过的时候也想接着。”
苏念卿低头看着手里的洋甘菊。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淡黄色的,每一朵都朴素而安静。和送花的人一样。
“江屿,我现在不是一张白纸。我心里还有很多没有整理完的东西。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苏念卿。不是不想给你,是那个苏念卿还在别的地方,没有回来。但如果你不介意等我整理完——我试试看。”
江屿看着她。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期待再变成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他没有追问她要整理什么,也没有要求她给一个具体的期限。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束洋甘菊往她手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在长椅前来回走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又站回她面前。他大概是第一次表白被接受——哪怕是“试试看”式的接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了好几分。
“这就够了!比我预计的答案好太多了。我预计的答案是‘你再等等’,而你现在说的是‘我试试看’。这至少进步了一个数量级!”他把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找一个安放激动的地方。
苏念卿被他的比喻逗笑了。这个人总是把任何事情都换算成数据和数量级。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换一个简单的人,过简单的生活。那种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着什么、不需要担心未来某个时刻会被突然揭穿的真相砸中、不需要在深夜反复盘查对方有没有在某个关键的细节上对自己撒谎的生活。也许这就是她接下来应该走的路。
苏念卿接过洋甘菊,低头看着花瓣。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些微卷,大概是在海风里吹了太久。她把花束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的花瓣。那朵花开得正好,花心是明亮的金黄色,和她小时候在成都外婆家院子里看到的洋甘菊一模一样。
“江屿,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轻松,可以不用想那些让我难过的事。你的工作室是这几个月来唯一让我觉得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有多舒服,是因为那里有仓鼠跑滚轮的声音、有水母发呆的随机数、有你改代码时咬笔帽的样子。这些细节让我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她抬起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开。
“但我现在还没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苏念卿。我需要时间整理那些没有整理完的东西。周三晚上对面那辆车还在来,他还在等。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等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彻底放下。在搞清楚这些事情之前,我没办法对你说‘我愿意’。这对你不公平。”
江屿重新在她旁边坐下。长椅的绿色油漆在海风里微微反光。
“公平不是你给我一个完美的开始。公平是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包括周三晚上那辆车。你本可以不说的,但你说了。这对我来说就够了。我可以等。反正我已经习惯了等——等游戏加载、等关卡渲染、等水母算法跑完。等你也一样。”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和他在漫展上给她讲游戏里的碱基序列时一模一样——专注、真诚、不带任何功利心。
“谢谢你说‘等我也一样’。你知道吗,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他也说过‘我可以等’。但他说的是‘我可以等一辈子’。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是浪漫,后来才知道‘一辈子’是太重太重的东西。太重的东西不能随便说,说了就要做到。他做到了。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受。所以你说的‘等’——不需要是一辈子。等我整理好自己,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如果慢到你觉得不想等了,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怪你。”
江屿想了想,说:“那我把等的期限设为‘碱基的寿命’。只要那只仓鼠还在跑滚轮,我就还在等。它不跑了,我就继续等下一个跑滚轮的仓鼠。反正我的工作室永远养仓鼠。”
苏念卿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用一只仓鼠的寿命来定义等待的期限,大概是全深圳最不浪漫的承诺。但她觉得这很真实。比“一辈子”真实。一辈子太长了,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只仓鼠的寿命是可以预期的——两年,三年,最多五年。在这段时间里,他会等她。这就够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