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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章:疗伤·另一种温度(1) 龙岗区一栋 ...

  •   龙岗区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苏念卿第一次去时在楼梯上就闻到了泡面味和咖啡混在一起的独立开发者特有的气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褪色的广告和手绘涂鸦,有一幅画了一只像素风的驯鹿,旁边写着“星屿工作室→”。箭头指向六楼。

      门牌是手写的——“星屿工作室”,旁边画了一颗小星球,星球上站着一只小小的驯鹿。门框上贴着一副歪歪扭扭的对联,左联是“星辰大海”,右联是“治愈一切”,横批是“没死就好”。

      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但被塞得满满当当。角落一张折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已经翻到起了毛边的《人类分子遗传学》,书脊裂了好几道口子。墙上贴满了手稿和便签——有游戏概念图,有碱基序列的草图,还有玩家寄来的明信片和感谢卡,每一张都用大头针钉在软木板上。有张明信片上画着一只乔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哥哥的驯鹿医生,我妹妹很喜欢”。

      最中间是一张大号实木工作台,台面被数位板、参考书和零食包装袋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只留下放键盘鼠标的位置还算整洁。白板上写满了游戏更新计划和玩家反馈,正中央用记号笔圈着一个大写的“HOPE”。窗户旁边有一个小鱼缸,缸里没有鱼,但有几只用程序控制的仿生水母,在蓝色的LED灯下缓缓地一张一合,动作逼真到苏念卿差点以为是活的。

      “这就是朕打下的江山。”江屿张开双臂,用一种介绍世界第八大奇迹的语气说,“虽然比较乱,但这块工作台我挑了很久——够大,够厚,在上面画图特别稳。唯一的问题是搬家的时候需要三个人抬,所以大概率我这辈子不会搬了。”

      苏念卿在他的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很多她喜欢的东西。书架上除了计算机和游戏设计的书,还有一整排基因学和分子生物学的科普读物——有些她读过,有些甚至和她实验室书架上的是同一个版本。一本已经被翻到裂了书脊的《基因传》里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她翻了一页,便利贴上写着:“这段讲CAG重复序列——可以用在遗忘星关卡。”日期是很久以前的,那时候她的博士论文刚被退稿。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日期,和她的退稿邮件是同一天。他在那天晚上研究CAG重复序列,她在同一天晚上在榕树下发呆。两个人在不同的角落里,做着不同的事,却想着同一种疾病。

      “仓鼠呢?”她问。

      “碱基在睡觉。”江屿指了指角落一个用棉花垫得严严实实的小窝,一只金黄色的仓鼠正缩在里面,肚子一鼓一鼓的,旁边摆着一个瓶盖,里面装着几粒瓜子。仓鼠的睡姿毫无防备,四脚朝天,嘴巴微张,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昼伏夜出,和我的作息差不多。我熬夜改代码的时候它就起来跑滚轮,那个滚轮的动静是我工作室唯一的背景音。”

      苏念卿蹲在笼前看它跑滚轮——刚才还在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滚轮上疯狂奔跑,圆滚滚的身体在转轮里飞速前进,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说这个名字取得好——碱基是遗传信息的基本单位,一只仓鼠配得上这个名字。

      江屿蹲在她旁边,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以前别人都说“为什么要给仓鼠取这么学术的名字”。

      “那些人不理解你。”苏念卿说,眼睛还看着那只正在奋力奔跑的金黄色小毛球。它跑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下来,用前爪洗了洗脸,然后看着笼外的两个人,歪了歪头。

      “对。但你能理解。”江屿也看着碱基,“它能理解我——每次我改完bug,它就会醒过来。不是巧合,是它知道我心情好了。”

      苏念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仓鼠和程序员之间存在某种超越物种的默契。这种把不相关的事物用逻辑链条连起来的方式,和她把乔巴当成实验室编外成员如出一辙。

      苏念卿开始经常去江屿的工作室。周末晚上,下班之后,偶尔是周三——虽然她从来不会在周三晚上太早回家。她不承认这和研究所对面那辆车有关,但沈鹿发现她每周三都会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她帮他测试新关卡,用科研人员的严谨态度挑出基因数据的bug——某段碱基序列的排列方向反了,某个突变位点的缩写不符合HGVS命名规范,某颗星球上标注的CAG重复数比文献里多了一个。她挑bug的方式和审稿人挑论文毛病时一模一样——先用笔在纸上列出所有问题,再逐一标注优先级,最后给出修改建议。江屿说她审游戏比审论文还认真,她说“因为论文错了可以发勘误,游戏错了玩家会记住”。

      江屿改代码时咬笔帽,皱着眉头念叨“这个碰撞检测怎么又飞了”,然后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一阵,忽然欢呼一声“解决了”。苏念卿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这种纯粹的快乐和她在实验室里攻克脱靶位点时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们为了修一个碱基序列的bug熬夜到很晚。那个bug很奇怪——江屿把ATXN3基因的CAG重复序列画对了,但在游戏里展示时重复数少了一次。苏念卿查了代码发现是数组索引从零开始的问题——江屿用了一个需要转换索引的插件,在某个版本更新后默认值变了。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他时,他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找出原因。他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是那个插件!上个月它更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换?”

      “因为换了要重新写好多行代码。我懒。”

      苏念卿用一种“你敢在实验室里说这种话会被导师骂死”的眼神看着他。他被看得有些心虚,举手投降:“好好好,下次不偷懒。每次更新插件都重新检查一遍索引。”

      他们经常一起加班到深夜。江屿的工作室常备两种泡面——红烧牛肉和酸辣粉丝。储物柜里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像一个迷你的泡面仓库。苏念卿吃不了太辣,但每次江屿吃酸辣粉时她都会尝一口,被辣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继续喝自己的牛肉汤。

      江屿每次都会把不辣的那几片牛肉从自己碗里捞出来放进她碗里。他的筷子在酸辣粉的热气里熟练地挑出牛肉片,搁在她碗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她说你为什么总是给我牛肉,他说因为你每次被辣到流眼泪的时候都在笑,很好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从被辣得有些红的脸颊上抬起来,嘴唇因为辣意变得更加红润,鼻尖也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念卿低头把牛肉塞进嘴里,咀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泡面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她耳朵尖有一抹可疑的红色,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江屿和陆衍舟最大的区别在于——江屿不会提前安排好一切。他不会在她加班时在车里等好几个小时,不会在她丢钱包时跨越大洋飞过来,不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备忘录里。但他会把酸辣粉里最后几片牛肉捞出来放进她碗里。这个动作很小,但很具体。具体到让她觉得被在乎——不是被当成需要保护的人,是被当成一个可以一起熬夜、一起吃泡面、一起找代码bug的伙伴。

      江屿用程序模拟了一缸水母,在蓝色的LED灯下缓缓地一张一合。水母的触手是半透明的,每次收缩时边缘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生物。这是他最得意的非卖品,花了好长时间优化算法才让触手的运动轨迹足够自然。

      苏念卿站在水母缸前看了很久,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水母伞盖的轮廓。蓝色灯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柔和的冷色调,眼底有一小片不断晃动的水母倒影。她说这些水母让她想起贝加尔湖冰层里封存的气泡——都是被时间凝固的美丽,但水母更自由,它们没有冻住,还在游。

      江屿问她贝加尔湖在哪里,她顿了一下,说在俄罗斯,很冷的地方。她没说她是跟谁去的。但她描述冰面上那些气泡时的语气,和她描述水母时完全不一样——前者有种遥远的怀念,后者是当下的平静。两种情绪之间隔着一条很长的河,她正在慢慢渡过去。

      江屿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水母缸旁边的遥控器,把灯光调暗了一点,让水母的荧光更明显。然后他指着其中一只游到角落的水母说:“那是我的第一只水母。它偶尔会卡在玻璃上,但不是程序bug,是它自己的行为模式——我给它加了随机数,让它有时候发呆。”

      苏念卿看着那只正在“发呆”的水母,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她也会发呆。在周三晚上站在窗边发一会儿呆,在实验间隙对着两只乔巴发一会儿呆,在漫展上看到驯鹿医生的海报时发一会儿呆。她的发呆模式也是随机的,和水母一样,不是bug,是行为模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十章:疗伤·另一种温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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