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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九章:精明的离婚(5) 沈鹿有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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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有一次去苏念卿的公寓,看到她正在用手机手电筒照床底下。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手电筒的光在床底的灰尘里晃动。
“找什么?”
“找手机。”苏念卿头也不抬。
“你手里拿的不就是手机吗。”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举着的手机——手电筒功能开着,屏幕亮着,微信图标上还有红点。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哦,找到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去倒水。
沈鹿笑得蹲在地上擦眼泪。“苏念卿!你可是顶刊发了论文的人!你连自己手里拿着手机都不知道!”
苏念卿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认真地说:“我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今天跑了一整天数据,注意力预算已经用完了。剩下的留给喝水、吃饭、睡觉,不够分配给手机定位。这是很正常的认知负荷现象。”
沈鹿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你只有在做实验的时候不迷糊。其他时候我都觉得你应该给自己设一个监护人。”
苏念卿想了想,没有反驳。她走进卧室,在床头柜的备忘录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明天记得带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在床底下。”然后把便利贴贴在手机壳上。
杨所长在走廊里遇到苏念卿一个人去食堂的背影——白大褂,低马尾,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华大时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走廊里,自言自语讲碱基序列。那时候她还是个博士生,怀里抱着的实验记录本比人还厚。现在她是博士后了,发过顶刊,拿过青年学者奖,脱靶率降到了临床安全阈值附近。
她成长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
杨所长在办公室里坐着,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想起上次她来请假——“杨老师,我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调休两天”。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批了假。他知道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那几天之后她瘦了一圈,但她的实验数据没有掉。她从来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实验质量。这个孩子用她的方式,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时候。现在她恢复了,比以前更稳,也更安静。
乔霜硬拉着苏念卿去漫展散心。
“你不能天天实验室和公寓两点一线!你现在的社交圈比细胞培养皿还小!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株只会跑胶的植物!”乔霜用了极其夸张的语气,但苏念卿知道她是认真的。
在独立游戏区,苏念卿被一幅海报吸引。深蓝色星空中,一个小女孩坐在发光的星球上,手里捧着一枚种子。种子正在发芽,嫩绿的叶片从她指缝间探出来,叶脉是由DNA双螺旋的线条构成的。星球的周围漂浮着其他星球,每一颗上面都隐约能看到不同的符号——染色体、轮椅、听诊器。海报的右下角用白色颜料手写着一行字:“《星辰治愈》——让每一颗星球都被看见。”
她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DNA双螺旋的线条画得很专业——不是随便在百度上搜个图就照着描的,是大沟小沟都画对了、碱基配对方向也对了的那种专业。做这个海报的人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一个扎着小揪揪的男生从展位后面走出来。海贼王联名卫衣,金属细框眼镜,笑出两颗小虎牙。他说:“你好,有兴趣试玩一下吗?”
苏念卿玩了很久。游戏的主角是一个小女孩叫星,她在一颗被黑暗侵蚀的星球上寻找能治愈疾病的光种。每一颗星球代表一种罕见病。在一颗叫“遗忘星”的星球上,她遇到了一个NPC——一只驯鹿医生,蓝色鼻子,戴着粉色帽子。它站在一间小木屋里,墙上挂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剂瓶。
她对那个NPC点了几次互动键,弹出一段对话:“我吃了人人果实,被当成怪物很久。后来有人告诉我,怪物也能成为医生。你有没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治愈的人?”
苏念卿的手指停在鼠标上。这只驯鹿是乔巴。她认出了它的帽子。她通关之后,转到展位后面,看到了那个扎小揪揪的男生正在给另一个玩家介绍游戏机制。他说到某个关卡的设计时用了一个词——“致病突变的杂合性丢失”。这个词不是做游戏的人会用的,是分子生物学和癌症基因组学的术语。她决定问问他。
苏念卿和江屿在展位后面的小桌旁聊了很久很久。
从碱基编辑器到独立游戏引擎,从基因治疗的临床转化瓶颈到独立游戏市场的生存现状。她发现他做游戏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朋友的妹妹得了罕见病——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SCA3型,和陆衍舟妹妹同一种病。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这些疾病的存在。他说“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做一款游戏”。
这句话让苏念卿想到自己。她当初选择做基因编辑,也是因为一个女孩问她“能不能修好我的基因”。她没有回答那个女孩——那时候她才大二,什么都不懂——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现在她每天在实验室里跑的每一条碱基序列,都在回答那个问题。江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样的问题。
“你是做基因编辑的?”江屿的眼睛忽然亮了,“那你懂ATXN3基因吗?就是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的致病基因——CAG重复扩增。”
“懂。碱基编辑器理论上可以通过定点编辑来修复CAG重复扩增。但目前在临床转化上最大的瓶颈是脱靶率和对重复序列的特异性。”
“脱靶率……”江屿挠了挠头,“这个词我听说过。我的游戏里有一关就是想表现这个——脱靶效应就像主角在星际航线上迷路了,本来应该去某个星球,结果偏到了另一个。”
苏念卿不由自主地纠正他:“脱靶效应不是迷失,是sgRNA在基因组上识别到了与靶向序列高度相似的非靶向位点。用你的星际航行比喻来说——不是迷路,是导航系统把错误的星球认成了正确的。因为序列太像了。这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错误的位置上。”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更需要科普!我在游戏里做一个迷你游戏——玩家需要对照碱基序列找到正确的靶向位点。如果苏博士愿意帮忙把关科学内容的话,这个方案可以马上启动。我甚至可以加一个‘苏博士的碱基序列挑战’模式。”
苏念卿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是一类人。他为了画准一段碱基序列去扒文献,花几周时间把DNA双螺旋的大沟小沟都画对。而她为了验证一个脱靶位点跑好多次胶。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罕见病患者被看到。两个人聊到忘记时间,直到漫展开始清场,才意犹未尽地加了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像素乔巴,签名写着“做游戏的人”。
陆衍舟在锐泽资本办公室约见了江屿。
不是以苏念卿前男友的身份,是以匿名公益基金的出资方身份。陆衍舟本来想让陈让安排见面,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面——他需要一个投资人的视角来评估这个项目,也需要一个男人的直觉来判断这个扎小揪揪的年轻人。
江屿走进办公室时有些紧张。他背着那个挂满游戏周边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海贼王卫衣,看到陆衍舟时愣了好一阵子。他认出了这张脸——在财经新闻上见过。锐泽资本,陆衍舟。
“陆……陆总?”
“请坐。”陆衍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调平和,“你的游戏《星辰治愈》我看过了。试玩版我也通关了。遗忘星那颗星球做得不错——那只驯鹿医生的台词让我想起一个人。SCA3型,ATXN3基因。你做了一些功课。”
“是的!我朋友的妹妹确诊了SCA3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做这款游戏的。”江屿放松了一点,开始介绍后续开发计划——新关卡“实验室”星球、罕见病基因治疗科普资料库、和公益基金会的合作。他讲到碱基序列时用手比画着双螺旋的形状,讲到脱靶效应时用了一个自己在文献里读到的比喻,讲到罕见病患者的来信时眼眶有点红。
陆衍舟安静地听完。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在江屿讲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货轮缓缓驶过,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你的游戏方向很好。那个关于脱靶效应的迷你关卡,思路也不错——但序列比对的部分可以再精确一些,回头我让人给你一份资料。基金可以追加资助。”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陈让。”
江屿走后,陆衍舟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陈让推门进来,看到他盯着窗外海面上那艘货轮出神。
“陆总,您怎么了?”
“她欣赏的人,确实值得欣赏。那个游戏工作室的年轻人,用几年的时间做了一款关于罕见病的游戏,把碱基序列画得比很多科普教材都准。他和她是一类人。”
陈让犹豫了一下:“那您……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他能让她开心就好。”陆衍舟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公益基金的事继续推进。不要让她知道是我。还有,那个‘实验室’星球的资料,让法务把相关知识产权的授权流程理清楚,给她预留署名权。”
苏念卿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论文被接收了。上一次被退稿时他带我去看极光,这一次被接收时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这两次之间我经历了很多——发现真相、分手、自我重建、遇见江屿。我发现我不再需要别人来庆祝我的成功。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我找回了自己。那个在波士顿会展中心光芒万丈的女博士,她一直都在,只是有一段路走丢了。现在她回来了。她知道怎么一个人站在台前面对所有质疑,也知道了怎么在周三晚上关窗帘。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开始期待下一个周三晚上对面那辆车会不会来。来不来都行——来了说明他还在等,不来说明他终于不用再等了。两个结果,她都可以接受。这大概就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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