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迟渡》桐茉

5、互助 小沈老师

　　　　“班长，周洋，英语老师叫你俩去下办公室。”同学在班级门口喊道。

　　沈言蹊和周洋双双停住手头动作，猝不及防地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茫然。

　　叫她很正常，叫周洋也很正常，同时叫他们俩就不太正常。

　　想不出原因，两个人并排朝英语办公室走，一路无话，都在疯狂回忆自己最近的成绩。

　　沈言蹊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开口：“老师。”

　　“嗯？来了，过来坐下。”

　　沈言蹊和周洋听话坐下，英语老师找出了两张试卷，伸出涂着大红色指甲的纤细手指，指了指摊在桌上的卷子，

　　“周洋，这段时间成绩不错，和好学生坐同桌进步就是快！我看了你试卷和练习题的做题痕迹，语感相当不错，思路也很好，就是基础不牢，语法上漏洞太多。”

　　老师又把手指换到另一张卷子上，目光在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言蹊，你就不用老师多说了，成绩很好，但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英语算是你的短板，老师不想让英语成为拉你后腿的科目，你的问题还是之前说的，阅读量不够、做题方法有一点死板。”

　　“我仔细分析了一下，发现你们俩的问题基本是交叉的，现在你们又刚好是同桌，老师想让你们组成学习小组，优势互补，如果效果好，后续就在全班推行，你们愿意试试吗？”

　　对面的英语老师温温柔柔地笑着看她，旁边的周洋也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成她一个人的事情了？

　　沈言蹊装作没看到周洋探究的眼神，看向老师说道：“我没问题，老师。”

　　“那我也没问题。”周洋紧随其后出声答道。

　　好烦，干嘛非紧接在她后面说。

　　“好！太好了！那你们自己回去就慢慢摸索，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你们两个都是好苗子，老师看好你们！加油！记住，学习永远不会辜负你们。”

　　英语老师漂亮又精致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刚走出办公室，周洋就凑过来笑着弯腰问她：“小沈老师，咱从哪儿开始补？”

　　“什么小沈老师？你别乱讲。”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变了味道，明明是互助小组，他非要说成她教他，听得她脸红。

　　实在受不了他一口一个小沈老师，沈言蹊加快脚步走回教室，周洋却紧紧跟着她，甩也甩不掉。

　　落坐片刻，周洋就在书桌里掏来掏去，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笔记，翻开推了过来。

　　和她自己工整的衡水体不同，笔记上的字迹笔锋锋利，落笔力道也偏重，每一笔都带着硬挺的棱角，还能看到偶尔用力过重在纸上留下的压痕。

　　内容也简洁，除了几句简单的批注再无标记，是周洋的风格。

　　“小沈老师，帮我看看呗，哪些知识点是我必须补的？”

　　沈言蹊看着他这副正经又不正经的表情，摸不出他对这件事有几分认真。

　　但她还是找出自己的英语笔记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单词、固定搭配和语法要点，高频易错点也被细心地用荧光笔高亮标记出来。

　　“你先抄下这几页的核心语法，自己捋顺，晚自习我们做同一套卷子，你给我讲你的做题思路，我给你拆分长难句的句子成分，可以吗？”

　　“没问题，小沈老师，就这么干。”周洋挺了挺脊背，表示认同。

　　沈言蹊对此半信半疑。

　　其实周洋的学习成绩在中上游，但他平时总是摆出对学习不怎么上心的态度，再加上经常混迹校外，他在大部分人眼里和小混混没什么区别。

　　一众老师里也只有英语老师坚定地认为他是个好孩子。

　　老实讲，沈言蹊自己也没有完全摆脱对他既往的刻板印象。

　　对这个学习小组，她没抱有多大信心。

　　很快，沈言蹊就意识到了自己这次错得有多离谱。

　　因为，所有课间、自习课，只要有空闲时间，周洋就捧着她的笔记埋头钻研，球也不打了，连体育课也留在教室向她请教问题。

　　看着他沉下心真用功的模样，沈言蹊确定他没有在敷衍应付老师，她也决定认真对待这次的互助学习。

　　盛夏渐近，复习的重压和闷热的空气让人生出困倦，倦怠通常在午休时达到顶峰，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摇晃，大家都再也支撑不住伏桌午睡。

　　只有周洋，他似乎真有一鸣惊人的计划，支着身子，背挺得笔直，低头反复对照语法笔记订正错题。

　　接连几天，看着他一副考不出震惊四座的成绩不罢休的样子，沈言蹊竟也生出了危机感，再也睡不着了，她也要学。

　　周洋看她也不午休，一点也不客气，遇上卡顿的问题就用笔尖点住那一行，转头眨着眼睛看向她。

　　偏沈言蹊还真能看得懂他的意思。

　　只好停下手上的习题，微微俯身，和周洋一起凑在课桌中央，在卷子上写写划划，点明解题关键点。

　　周洋偶尔也有看不懂的，蹙眉冲她摇摇头，她就压低声音仔细拆解、分析，两个人低声讨论着，小心翼翼，生怕吵到周围同学休息。

　　沈言蹊感叹于周洋的认真，他从来不会不懂装懂，也有他自己另辟蹊径的思考方式，一来一往中她竟也和他学到了不少。

　　久而久之，这股风气从他们俩扩散到周围的几组同学，最后几乎所有同学都不再午睡了，全都鼓足心气冲击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班主任也乐见其成，大手一挥暂时放松了自习课的要求，允许大家低声交流课业问题。

　　吴柏骁时常来找周洋，看见她和周洋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英语试卷聊闲天，总露出一副大跌眼镜的表情。

　　时不时还会斜倚在桌边戏谑地调侃：“一张试卷啃几天了？要聊就别怕被老班发现，你俩到底学不学？”

　　有时候故意还会笑着对沈言蹊说：“他不学你教我吧，班长，我学。”

　　“真的吗？那你坐下，我教你。”

　　“哈哈，我开玩笑的班长。”吴柏骁被吓得连连摆手。

　　一般来说，他很快就会得到周洋的挥手驱赶：“聊完就学，一边玩去，别捣乱。”

　　吴柏骁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朝周洋的脑袋拍一巴掌，转身就回座位找林月宁斗嘴。

　　沈言蹊有时候是真的不知道他动不动就来一趟是要干嘛。

　　怕她和他抢朋友？

　　不过也是因为她和周洋、林月宁和吴柏骁做了同桌，才让原本毫无交集的四个人也互相熟络起来。

　　几个人常凑在一起，吐槽某位上课枯燥乏味的任课老师，食堂神一顿鬼一顿难以下咽的饭菜，聊周末看了什么书、全校的八卦、校外兼职和训练遇见的趣事。

　　每一个人都脱离了原有的身份和形象，看见了更加立体的对方。

　　她很幸运，也开始越来越期待上学的日子，学校里有很多等着她分享故事的人。

　　*

　　讲台上，英语老师要提问翻译阅读中的长难句，教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言蹊感觉到胳膊被人碰了碰，顺着力道看过去，周洋又在眨着眼睛看她，她知道这是他需要帮助的意思。

　　看着他像个小狗一样求助，她总是觉得好笑。

　　快速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不动声色微微倾斜习题册，周洋应该能懂她的意思。

　　果然，身旁的人看完毫不犹豫地举起手，站起身流畅地翻译完，得到了老师赞不绝口的表扬。

　　落座后的周洋侧头，飞快地朝她眨了下右眼，眼尾和唇角都荡开了少年得逞的笑意。

　　沈言蹊突然发现，周洋笑起来特别好看。

　　阳光射在他微棕的瞳仁上，泛出浅浅流光，看得她有些晃眼，下意识错开视线。

　　想起周洋刚刚的那副傻样，唇角也不受控地微微弯起。

　　近来，她和周洋的英语成绩都在肉眼可见地向上攀升，英语不是她的强势学科，面对隐隐有超越她趋势的周洋，沈言蹊心底升起一股极强的好胜心。

　　一直以来，两人之间未宣之于口的较量，终于在英语课被明晃晃摆到台面上。

　　她向来是课堂互动中最积极的那个，可现在每当老师抛出问题，她刚刚抬手，身边就会有一只手臂先她一步举起。

　　周洋的反应总是比她快，但沈言蹊也不甘示弱，英语课堂俨然成为了两人无声的赛场。

　　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靠窗的两张课桌正剑拔弩张，班长和她的同桌，在暗暗较劲。

　　一次英语周测，周洋和她只差两分，拿到试卷，周洋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她，提着卷子向她炫耀道：“差一点就超过你了。”

　　“小周同学，别骄傲，两分就是两分。”沈言蹊看不得他这副炫耀的架势，站起身拍了拍周洋肩膀，一脸大师范儿地说道，“我是不可能被你追上的。”

　　“小沈老师，等着瞧吧。”周洋也不反驳，冲她笑笑。

　　虽然她嘴上是这样说的，但沈言蹊比谁都清楚周洋一点点进步赶上她有多努力，她也为他高兴。

　　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看不见的界限，早就在无数次低声交谈中慢慢消散了。

　　既往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也在互相倾诉中被彻底打破。

　　她知道少年顶着“离经叛道”的名头结交校外人士，只是为了多点兼职门路，减轻些父亲的压力。

　　他也知道她这个外人眼里家庭幸福，拥有完美人生的女孩，背地里有着解不开的苦闷。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沈言蹊看到了自己和周洋面具下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也许是因为他们虽然有不一样的人生境遇，但有着相似的性格底色；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着不一样的生活环境，但却一样的心性早熟。

　　总之，她知道周洋很懂她。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伪装成无可挑剔的样子，她可以坦荡地向他倾诉烦恼和担忧，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发生，很安心。

　　她似乎有了一个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