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迟渡》桐茉

6、预告 狩猎游戏

　　午后毒辣灼人的日光把校门口铺装的大理石晒得滚烫，一阵阵热浪死死裹住教学楼，薄薄一页成绩单发到每个人手中，轻轻带起的风都是粘腻腻的。

　　初二这一年就此画上句号。

　　散场后的走廊里，人声喧闹，沈言蹊和林月宁挤在人群中被迫往前走着，看着对方同样被推着走的窘样，忍不住想笑。

　　忙碌的暑假就这样在日益渐浓的暑气中正式到来。

　　客厅里，妈妈照例拿着成绩单给每一科老师打电话沟通，上扬的语调里洋溢着喜悦。

　　这次的期末考试她的成绩全线上涨，排名稳定在年级前十，尤其是英语，第一次在大考迈入九十分大关，力压单科第二名的周洋同学。

　　狠话没有落空，沈言蹊对此很满意。

　　滴滴两声，QQ提示音响起，电脑桌面上那个她不认识的动漫头像突然闪烁起来。

　　【洋：恭喜，小沈老师还是技高一筹啊T^T】

　　【浅岁安：谢谢，手下败将。】

　　【浅岁安：给你整理了一份复习资料，假期记得看。】

　　【洋：OK！保证完成任务！】

　　沈言蹊似乎透过屏幕看到了装得一本正经的周洋，嘴角微微弯起，刚想回复，网络突然断开。

　　应该是宽带又不稳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好在文件已经传过去了。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呼唤声，沈言蹊麻利地关机跑到客厅，去看今年自己的暑假补习计划。

　　听着繁杂的行程，她第一次觉得假期有点难熬。

　　想到学校里的朋友们，她也第一次开始期待能早点回到学校。

　　盛夏的余热在日复一日的补习中渐渐褪去，漫长的暑假总算落幕，返校日踏入校园的那一刻，熙攘的人群率先闯入沈言蹊的视野，她只能在闲谈声中穿梭找着林月宁的身影。

　　林月宁没找到，她的外套却被人拉住，回头看过去，是周洋。

　　一个夏天不见，原本还只是稍稍高过她一点的周洋，现在站在人群里却格外扎眼，她甚至要微微仰头才能勉强和他对视。

　　肩背也明显宽了不少，从前还带着少年单薄感的骨架似乎彻底撑开，过去略有余量的校服，现在刚好合身。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但气场却已经和上个学期完全不同了。

　　“沈言蹊？”还是那张熟悉的笑脸，“怎么了？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咳咳”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周洋看，快速答道：“怎么可能，走神了而已，有事找我？”

　　“你在人堆里走神？”周洋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她。

　　热意顺着脖颈窜到耳尖，沈言蹊慌忙移开视线，含糊扯开话题，“你到底有没有事？”

　　“哈哈哈哈，有！英语老师找咱俩，快走吧。”周洋大笑着迈开腿先她一步朝办公室走去。

　　……干嘛又笑她

　　*

　　“这是学校初试的复习范围，回去好好看。”沈言蹊伸手接过材料，和一样迷茫的周洋一起迷迷糊糊地走回座位。

　　明年的全区英语竞赛？他们班只推荐了他们两个？

　　没等沈言蹊捋清思路，周洋突然出声：“咱们俩能行吗？”

　　她也不知道，虽说两人上学期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但那也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有实力参加区里的竞赛啊。

　　想到英语老师一脸殷切又寄予厚望的眼神，沈言蹊勉强扯出个笑容：“都报完名了，不行也得行啊。”

　　英语是所有科目里她最不喜欢的，周洋的基础也就是能勉强达标，但凡班里有其他同学能顶上，她和周洋都不会同意参赛的。

　　但现在……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材料，两人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开始啃吧，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时不时交换的材料和各类书籍，堆在一起，彻底模糊了两张课桌的界限。

　　吴柏骁看着淹没在书堆的两人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你俩要出国啊？”

　　话音未落就挨了林月宁一个肘击，痛得他呲牙咧嘴地扬言迟早报复回来，账本攒了一摞又一摞，却迟迟不见他还手。

　　吴柏骁揉两下胳膊，又叽里咕噜地说道：“我说错了吗？除了喝水、上厕所，俩人往那儿一坐就是学，谁知道他俩要干啥。”

　　林月宁冲吴柏骁浅浅翻了个白眼，转过头说：“别理他，四肢发达的人是不会懂咱们文化人的事的。言蹊，加油，争取给咱们班拿个第一回来！”

　　“你又是文化人了？”

　　沈言蹊拿起镜子，看了看自己出油的头发，无奈地勾起嘴角：“越学越心虚，我现在担心我俩连下学期的初试都过不了。”

　　她试图岔开吴柏骁的话，以防两个人又闹起来。

　　“尽力就好，别有压力，有我给你垫底呢。”周洋顶着乌青的黑眼圈说道。

　　他明明在冲着她笑，但看着流浪汉一样的两个人，沈言蹊笑不出来，只觉得阵阵心酸，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对，对！我就是这意思，别有压力，我无条件支持你们，拿不到第一也没事，哈哈。”林月宁尴尬地干笑两声。

　　看到林月宁吃瘪，吴柏骁放声大笑，不过是边笑边跑。

　　因为林月宁已经去追他了。

　　俩人你追我赶，滑稽得很。可沈言蹊笑不出来，周洋也没笑，想到还要提心吊胆一个学期应该没人能笑得出来。

　　也许是时间战线拉得太长，也许是因为周洋日渐轻松的情绪影响到她了，一个多月过去，沈言蹊反而没有刚得知要参加竞赛时那么紧绷了。

　　“顺其自然”，周洋每天都要在她耳边念叨一遍，听久了还真顺其自然了。

　　天气越来越冷，今年供暖时间偏晚，在教室里坐久了脚和腿都冻得麻木，她被妈妈一层一层加衣，每天都裹得像粽子一样，可沈言蹊却觉得没必要穿这么多，因为旁边的周洋自带热气。

　　薄薄一层衬衣，连外套也不穿，她却相信他是真的不冷，毕竟她只是稍稍朝他那边挪了挪椅子，就能感觉到靠近他那侧的身体暖了起来。

　　很夸张，但也真的是免费热源。

　　近来班级里由恶名昭著的校霸张恒刮起一股邪风，一群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组团欺负班里那些最老实的小男生，沈言蹊常常能听到林月宁义愤填膺地吐槽，“他们这是在‘狩猎’。”

　　可终究是没闹出什么事，非要说他们也能说只是打闹而已，当事人自己都没说什么，就连老师也在沈言蹊的几次提醒下表示不愿意过多插手。

　　老师的态度她看得明白，她只是一个班长，还是一个女生，非必要她也不想和这位据说在校外有“大哥”的同学打交道。

　　但不知道张恒是不是看出了班主任冷处理的态度，班里同学们的意见越来越多，可他不仅丝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时常说着说着还上手推搡对方。

　　周四的午休，终于被他们找到了最佳猎物——王子豪，班级里最瘦小的男生，身高还没有她高，高度近视，眼镜镜片都是最厚的，成绩很普通，勉强维持在班级中下游。

　　说是全班最没存在感的人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张恒刚刚把人拎了出去，沈言蹊也想不起班里还有这个人。

　　走廊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能死死握住手中的笔，劝自己不要冲动。

　　“当”一声，是金属镜框磕在地上的声音。

　　“问你话呢？说话！”张恒暴戾的声音穿透整个走廊传进教室，“不说是吧，走，去外面凉快凉快。”

　　班里同学交头接耳：“去外面？王子豪都没穿外套吧。”

　　有人还想出去看热闹，被拉住：“别去，别惹事。”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推搡声中夹杂着一个微弱的声音。

　　沈言蹊再也坐不住了，她真的做不到坐视不管。

　　起身朝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就看到张恒拎着王子豪的领口，把他整个人都半提了起来，一股火气涌上心头。

　　“张恒，别太过分。”她伸手推开张恒。

　　张恒似是没想到有人出手拦他，脚下没太站稳，连连后退几步。

　　沈言蹊看着对面恼火地看向她的张恒，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体，挡在后面缩着肩膀、垂着头的男生身前。

　　张恒戏谑地开口：“呦，这不是大班长吗？我和我兄弟闹着玩的，这也归你管？”

　　“是吧，王子豪。”他倒是没有再向前，只是越过沈言蹊盯着王子豪问道。

　　“……是……”

　　沈言蹊适时打断：“别说这些，你想干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里是学校，大家都是同学，不要太过分，你想玩这种游戏可以找你校外的朋友玩。”

　　她懒得和他推拉，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不让王子豪继续受到伤害才是目的。

　　张恒上下扫视着她，又看了看王子豪，突然笑了，点头道：“好，班长，给你个面子，我不找他麻烦了。”说完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看着走远的一群人，沈言蹊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捡起落在地上的眼镜，递给王子豪：“摔坏了，回家和你爸妈说下吧，换副眼镜……也让你家长尽快和老师沟通下，最近注意安全。”

　　“谢谢，班长，我知道了。”王子豪双手颤抖着接过了眼镜。

　　沈言蹊也不好再多说，她能帮他一次，但不能每次都帮他。

　　更何况，她不是没听出来张恒刚刚的话外音，“不找他麻烦了”，不是妥协，而是预告。

　　他要换人了，而他盯上的“新猎物”很有可能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