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迟渡》桐茉

2、融入 永远的朋友

　　　　沈言蹊的周末向来是穿梭在各个补习班间度过的。

　　别人不喜欢、抗拒的补习班是她的放逐之地，过于优秀的同伴们让自己和父母都不再用最高标准要求她。

　　沈言蹊终于能稍作喘息，和她的“同类们”互相倾诉烦恼，只可惜，他们终究没办法朝夕相伴，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爸妈换掉补习班，悄无声息的某一周就切断彼此所有的联系。

　　这些总是无法延续的情谊，浅得像一阵风吹来就会散掉一样。

　　一天天熬到寒假，她全身心地沉浸在补习班，像一只冬眠的熊，把自己藏在没那么舒服的洞穴里。

　　她不需要休眠，只要让她有时间修复深秋带来的新伤，积蓄点力量挨过下个学期就好。

　　不知道是哪一天，河面碎冰渐渐消融，补习路上的行道树开始抽出嫩绿新芽，空气携带着更多的水汽飘着荡着，沈言蹊知道春天来了，她的冬眠该结束了。

　　干净的毛巾拂过久无人坐的座椅，一层薄灰引得沈言蹊打了个喷嚏，新学期又在她的浑身不适中开始了。

　　张老师重新调整了座位，沈言蹊中等的个子居然被排到了第二排，任谁都能看出老师的偏爱，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她却没有任何发言权，必须捧着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在众目睽睽下，稳稳坐下。

　　她新的前桌是全班个子最矮的女生——林月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又弯弯的，圆圆的小脸上总是挂着笑意，放开大笑起来还能看到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如果说沈言蹊自己是一棵爬到顶端能看到偶有叶子枯黄的参天大树，

　　那林月宁在她看来就是一团暖意融融的烈阳，透亮热烈，浑身散发的蓬勃朝气好像能劈开周遭的一切沉闷死寂。

　　“班长！我居然和你是前后桌！以后的作业有着落了！！！”

　　沈言蹊看着自顾自兴奋着的林月宁，只觉得这性格是真有趣。

　　“不许说话，林月宁。”张老师的声音幽幽从讲台上落下来，林月宁缩缩脑袋，转回头去。

　　下课铃响，前排马尾辫一甩，一张偷偷摸摸又藏着些隐秘笑容的脸转了过来。

　　“班长，你认识隔壁班陆辞吗？”林月宁一脸八卦地盯着沈言蹊。

　　“不认识，但是知道，在考场见过。”不知道她要问什么，沈言蹊只好老实答道。

　　“额，也行，你知道这人就行。”

　　“我跟你说！他被找家长了，说是和一个高年级舞蹈生早恋，他妈妈连问都不问，直接大闹办公室，二话不说扇了旁边一个女孩一巴掌……”

　　“最气人的是，这事根本就和那女生没关系，人家都不认识陆辞，平白无故被打了一巴掌，想想都替她生气。本来以为能看到偶像剧，没想到看了出法制剧场。”林月宁一脸愤愤不平又遗憾的样子。

　　“家长都喜欢棒打小鸳鸯，可惜找错了鸯，再说没弄清怎么回事，干嘛随便动手打人？”沈言蹊摇了摇头，她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行为。

　　“小……鸳鸯？”

　　“你讲话好好笑，班长，哈哈哈哈……”林月宁笑得前仰后合。

　　留沈言蹊独自在座位一头雾水。

　　不知道是不是林月宁笑得太有感染力，看得她也想笑，忍了又忍，终于再也忍不住，也附和着笑了起来，两个人互相影响着，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团。

　　自从听了林月宁的“宇宙无敌大八卦”并给出了非常不错的反应后，沈言蹊就开始频繁收到林月宁带来的“妈妈手作”零食，体育课上也会被林月宁从座位上拉起来去操场散步聊天，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能看到座位上摆放整齐的作业本……

　　林月宁，就像一束避无可避的光照进了她空心的树干。

　　沈言蹊也学着林月宁的样子，帮她整理好各科试卷，为她量身定制专项习题笔记，在她聊到忘我的时候默默接好一杯水放在她的桌角……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打水、一起上厕所。

　　所有朋友间应该做的事情，她都有了林月宁的陪伴。

　　形单影只的校园生活不复存在，她的周一到周五也因为小太阳的出现变得温暖又闪亮。

　　沈言蹊似乎也从长久以来压抑的氛围中嗅到了一丝书里常写的那种青春气息。

　　在林月宁不遗余力的鼓动下，初二的寒假，沈言蹊终于鼓起勇气和妈妈提出留长发。

　　出乎她的预料，妈妈这次竟然没有过多犹豫就同意了。

　　沈言蹊发现，这个她只能在限定范围内享有最高自由度的游戏开始有了变化，一直以来的那道似有若无的边界，被她轻轻向外推动了一点点。

　　初二下学期开学日，沈言蹊一只脚刚刚踏进教室，就被一个身影扑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小小一只，香喷喷、软软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林月宁尖叫到近乎失声：“言蹊！！你怎么变了一个人啊？”一时间全班所有目光都朝沈言蹊聚焦。

　　看得沈言蹊有些局促，她强装镇静地抬手拨了下刘海，拉住林月宁的胳膊往座位走，边走边说：“好看吗？就是短头发看腻了，想看看自己长头发是什么样子。”

　　“救命，小声点啊。”沈言蹊慌乱压低声音，悄悄补上一句。

　　“哦哦。”她的小心翼翼换来了林月宁不走心的应付。

　　“好看！很漂亮！看着人都柔和多了，真好！！就是你这个方框眼镜不太行，换一个吧。”

　　“欸，你是近视吗？多少度啊？有散光吗？我跟你说近视……”

　　一连串密集信息和问题铺面而来，撞得沈言蹊堪堪稳住身体，她知道林月宁不是很需要她的回答，她只要听着然后适时接上两句就好。

　　她是真的很喜欢和林月宁在一起，一点都不累。

　　日子就在嬉笑聊天和书页间的习题中缓缓流过。

　　“砰！”一声巨响。

　　惊得沈言蹊抬头去看，前排林月宁桌上摞得整齐的书和笔记又一次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对不起啊，林月宁！”周围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挤着撞着往外走，匆匆回头敷衍地道了个歉。

　　这已经这周沈言蹊看到的第三次了。

　　她向来可以自动屏蔽不关心的人和事，也没有人故意来打扰她。

　　直到最近总是看到林月宁皱着眉头暗自生气，她才恍然意识到她们俩周围都是成绩倒数、混迹街头的小混混。

　　老师口中班里最难搞的那批人。

　　她不想去猜老师有没有什么“良苦用心”，她只知道林月宁对这种现状感到很不舒服。

　　成绩好、性格好的女生不是可以用来□□班级的工具，她们也没有引领这群人“改邪归正”的义务。

　　没有女生天生愿意扮演无条件付出的“拯救者”，林月宁不愿意，她也不愿意。

　　赶在课间，沈言蹊独自去了张老师的办公室，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张老师表示会尽快调整班级座位，绝不会让他们影响到她的成绩。

　　……

　　也行，目的达到就行。

　　午休时，沈言蹊和林月宁坐在操场的大杨树下晃着脚聊天，转头看向身旁被透过树枝缓缓洒下的阳光照得温柔又明亮的林月宁。

　　美中不足，女孩的脸上带着微微愁绪。

　　“告诉你个好消息，期中考试后会调座。”

　　“真的嘛！”林月宁绽开灿烂的笑容。

　　“真的，再忍忍，别不高兴了。”

　　看着林月宁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她刚要开口询问，坐在对面的林月宁突然收敛笑意，认真问道：“你去找老师了，对吗？”

　　沈言蹊没想到她能猜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月宁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垂眼，抿紧唇线，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去找老师的，他们根本影响不到你的。”

　　说着说着对面女孩声音突然哽咽，沈言蹊才惊觉林月宁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谢谢你言蹊，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的情绪，总是我在照顾别人，你是第一个愿意把我的事放在心上的人。”

　　沈言蹊伸手拍了拍林月宁的后背，安抚她，林月宁突然抱住沈言蹊，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模糊地说着：“我爱你！！”

　　沈言蹊被抱得呼吸困难，伸手稍稍撑开些距离，好笑道：“哭什么？下次有事早点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月宁点头，退开，郑重地对沈言蹊宣布道：“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沈言蹊看到眼前女孩格外认真的表情愣了下。

　　“永远”，一个朦胧又引人无限遐想的词，她从不轻易许诺永远，甚至对于朋友的边界都守得清晰。

　　沈言蹊不愿意随便确定朋友关系。

　　她宁愿一直没有，也不想面对未来和已经成为朋友的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但此刻林月宁赤诚又笃定的眼神，狠狠击中了她心里那道隐秘的防线，她愿意为这个纯净的像水晶一样的女孩试一次。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永远，她也愿意和她做“永远的朋友”。

　　“你也是。”沈言蹊郑重点头。

　　不知道是这位尽职尽责的朋友不懈努力，还是自己形象变得温和起了作用，沈言蹊终于打入了女生集体，各种八卦一个不落，各种消息及时共享。

　　她的小世界不断和集体融合的同时，期中考试悄然而至。

　　毫无疑问，她依旧稳坐班级第一名宝座。

　　并且以语文差两分满分、数学满分的成绩首次冲进了年级前五。

　　看着眼前围绕在身边发自真心为自己庆祝取得好成绩的女孩们，沈言蹊突然觉得，书里的青春故事好像也没那么难触摸到。

　　那些曾经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似乎正在降临在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