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涧边暂驻,心事暗磨     险 ...

  •   险崖的路段终于一步步走完。
      离开那片覆冰的窄道之后,山势稍稍平缓下来,脚下不再是临渊的危途,林间积雪依旧深厚,只是少了坠崖的凶险。日头已经爬到半山,雪面被日光烘得微微消融,靴底踩上去,便会沾一层湿漉漉的雪水,寒意顺着布料慢慢浸上来。
      山涧就在不远处,叮咚流水隔着林木隐约传来。冰雪封山,主河道冻得严实,唯有地下渗出来的泉流不曾冻结,在乱石之间蜿蜒流淌。
      林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云野。
      一路跋涉下来,云野鬓边沾了细碎雪沫,衣摆下摆已经被融雪浸得发潮,脸色看着依旧平静,只是呼吸比来时略重几分。他本不是常年奔走山野的人,纵然心性坚韧,□□的疲惫依旧难以遮掩。
      “前面有山涧,暂且歇脚。”林鹿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把靴上积雪清理干净,湿衣久穿容易受寒。”
      云野轻轻点头:“好。”
      二人穿过一片落满白雪的矮树林,行至涧边。涧边大小乱石错落,石上覆着薄薄一层残雪,清泉从石缝中涌出,水流清冽,冒着丝丝寒气,水面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四周林木萧条,枯枝斜斜横斜,满目皆是冬日山野的清寂。
      云野放下背上的行囊,弯腰拍打衣袍与靴筒,将沾在上面的积雪抖落。指尖碰到潮湿的衣料,冰凉的触感直透指尖。他从包袱里取出干布,低头擦拭鞋面的泥水,动作从容有条不紊。
      林鹿走到涧水旁蹲下身。
      他伸手探了探涧水,刺骨的冰凉瞬间袭上指尖。泉水极寒,是山腹深处流出来的冰水,不能直接饮用。他捡来几块干燥枯枝,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处,准备重新生火。
      方才一路赶路,两个人都没有进食。昨夜木屋之中剩下的干粮本就不多,经过一夜,所剩更是寥寥。
      枯枝大多被大雪打湿,好在石凹之中躲避风雪,还留存一小部分干透的木柴。林鹿取出火石,指尖翻飞,火星簌簌溅起,几番尝试,干燥的草绒终于燃起细小火苗。火苗舔舐枯枝,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旷的山林间缓缓散开。
      火苗慢慢壮大,暖意一点点在背风的石窝弥漫开来。
      云野收拾妥当,走到火堆旁坐下,距离林鹿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望向跳动的火苗,目光微微放空。方才崖边那一瞬间的惊险还历历在目,他还记得林鹿攥住自己手腕时那份急迫的力道,记得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惊慌。
      林鹿从不把关心挂在嘴边。
      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行动里。
      云野心中清楚,林鹿正在挣扎。一边是血海深仇压得他喘不过气,逼他必须冷心绝情,奔赴刀光血影;一边是朝夕相伴生出的情意,一点点撬开他封闭多年的心防。这份拉扯日夜折磨着他,外人无从分担,只能由他一人反复咀嚼煎熬。
      火堆噼啪轻响,木柴偶尔迸出一点火星。
      林鹿坐在火堆另一侧,借着微光,悄悄活动自己的左肩。方才拉扯救人那一下,动作过猛,旧伤被牵动,一阵钝痛隐隐从肩头蔓延开来。他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不想让云野看出异样,指尖却不自觉地按住肩头的伤疤。
      可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还是落入云野眼底。
      “肩伤又犯了?”云野轻声问道。
      林鹿指尖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手,淡淡答道:“无妨,一点旧伤而已。”
      这话他已经说过无数次。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口,痛也好,溃烂也好,他向来都是一句无妨,便独自扛过去。皮肉上的痛,于逃亡求生的他,早已是家常便饭。
      云野却没有就此作罢。他从行囊中取出那一小罐药膏,就是昨夜木屋中用过的那一罐。罐身不大,被他仔细妥善保管,盖子拧得严实。
      “方才崖边急着拽我,扯到伤口,不必硬撑。”云野抬眼望他,语气温和,“此处有火,可以再上一遍药,免得淤血积在皮肉之中,往后每逢雨雪便反复作痛。”
      林鹿沉默片刻。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不是抗拒药膏,是抗拒这份过分真切的体恤。每一次云野为他上药,每一次留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都像是在提醒他——有人看见他所有的狼狈。
      他习惯做一柄无悲无喜的利剑,习惯将脆弱彻底掩藏,可云野总能够精准挖到他藏起来的伤口,无论是身上的伤疤,还是心底的疮痍。
      “在这里?”林鹿低声反问,环顾四下空旷山野。荒郊涧边,四下毫无遮挡。
      “背风,无人。”云野道,“速上完便好。”
      林鹿沉默许久,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他微微侧过身子,抬手,慢慢掀开肩头被融雪打湿的衣料。交错盘结的疤痕再次显露出来,在火光之下看得格外清晰。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是刀剑劈砍,是暗器划伤,是无数次死里逃生留下的印记。
      云野挪过来少许,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拧开药罐。淡淡的药香在烟火气息之中缓缓散开。他指尖沾取药膏,温度被火堆烘得暖了几分,轻轻敷在伤痕之上,力道放得极柔极缓,仔细避开泛红肿痛的地方。
      四周只有涧水叮咚,柴火噼啪。
      林鹿背脊微微绷直。
      生人近身的戒备本能依旧存在,可面对云野,那份戒备又在一点点消融。肌肤相触的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肩头那股钝痛,也随着药膏的渗入慢慢舒缓下来。
      他垂眸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得很远。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那场灭门惨祸,如果他只是寻常山野少年,不必背负满门血债,不必终日被追杀逃亡。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坦然接住这份温柔,不必日日克制心动,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贪恋眼前安稳。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血海冤屈横亘在前,仇人尚在高位安享荣华。只要一日大仇未报,他便一日没有资格奢求寻常人的情长。
      “在想什么?”云野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他纷乱的思绪,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林鹿回过神,将那些缥缈虚妄的念头尽数压回心底,淡淡摇头:“没想什么。”
      他不愿意把心底的挣扎尽数说出口。有些煎熬,只适合自己一个人反复承受,说出来,只会让云野一同跟着烦忧。
      云野也不追问。他知道林鹿不愿倾诉,便不再逼他袒露内心,只是认认真真把药敷好,又小心替他把衣襟拢回原处。
      “尽量不要太过用力牵动这边肩膀。”云野收好药罐,退回原来的位置,“若是旧伤积重,日后遇上强敌,便是致命破绽。”
      这句提醒,是实实在在的江湖道理,不是单纯的怜惜。
      林鹿心中了然。在刀光剑影的厮杀之中,一处反复发作的旧伤,足以决定生死。
      “我记住了。”
      云野拆开包裹,把仅剩的干粮分出来大半,递过几块烘干的麦饼,又拿出水囊,将水囊放在火堆边微微温着。麦饼又干又硬,经火堆稍微烘烤之后,稍稍变软,不至于刮伤喉咙。
      “先吃一点。”
      林鹿接过,低头咬下一小口。干硬的面饼在口中慢慢咀嚼。涧水叮咚,柴火融融,风雪暂歇。明明是颠沛逃亡路上短暂的休憩,却生出一种近乎现世安稳的错觉。
      这错觉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林鹿抬眼望向涧水奔流的方向,山林之外,便是江湖滚滚风波。他们短暂停驻于此,不过漫漫长寒途中的小小一隅。歇息过后,依旧要重新上路,奔赴那一场避无可避的恩怨厮杀。
      心底那份被反复压制的情意,又悄悄冒出头,磨得人心中又酸又软。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被火光映亮眉眼的云野,很快又飞快移开视线,装作眺望远处山林。
      万千心绪,全部默默咽下,不发一语。
      寒途尚远,心事暗磨,很多话,他终究不能说出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