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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尽山行,风月随行     一 ...

  •   一夜深雪,封尽千山。
      破晓之时,漫天风雪终于徐徐收势,像是上苍敛尽了整夜的悲声,还给这山野一片死寂的清白。晨雾轻薄如纱,层层萦绕连绵山峦,将远近林木、荒径、断崖尽数笼入朦胧之中。大地一片素白,落雪厚积三尺,掩埋了崎岖山路的所有痕迹,也掩去了这深山常年的荒芜与苍凉。唯有山涧深处偶尔传来碎冰坠裂的轻响,寥寥几声,衬得天地愈发寂静孤冷。
      木屋门外霜气沉沉,冷风拂面,清寒刺骨,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摧枯拉朽的狂烈。长夜最寒的时刻已然过去,天光微亮,淡金的薄曦透过层层雾色洒落,落在皑皑雪面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万物冰封,山河静默,仿佛世间所有纷争、杀伐、爱恨起落,都被这一场大雪暂时封存。
      林鹿站在门前,静立良久。
      他一身素色旧衣,经昨夜寒夜风雪浸染,犹带微凉。身形清瘦孤挺,立于满目雪白之间,清冷得像这深山常年不化的霜雪。一夜未眠,他眼底不见疲惫,只余沉沉内敛的情绪,在眸底悄然翻涌。昨夜火堆余温、轻声劝慰、温柔相护,一幕幕犹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半生漂泊,命途飘零,自灭门惨案之后,人间于他而言,只剩冷刀、寒剑、孤途与无尽仇恨。他早已习惯冷暖自渡,伤痛自扛,梦魇自敛,从不敢奢望世间半点温情。多年来行走江湖,步步惊心,人人惧他冷面狠绝,憎他杀伐果决,或利用,或算计,或追杀,从未有人真心问他冷暖,惜他伤痕,容他狼狈。
      唯独云野不同。
      那人温雅如玉,来路干净,心性澄澈,本是高门养出的明月清风,本该安居亭台,不染风霜,却甘愿随他坠入深山寒途,陪他经受风雪颠沛。不问过往罪孽,不问前路生死,只一句心甘情愿,便抵过世间万千虚情。
      这份温柔太轻,轻得像落雪无声;又太重,重得压得他心口发颤,不敢承接。
      林鹿垂眸,看着门前平整落雪,心底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不配安稳,不配温情,更不配这般纯粹赤诚的相待。他的余生注定染血,注定孤苦,注定要踏遍刀山血海,偿还经年旧债。但凡心智清明之人,皆会远离他这满身灾厄,唯有云野,步步靠近,执意相守。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打断他纷乱的心绪。
      云野束好行囊,缓步走出木屋。晨光照在他眉眼之间,温润干净,褪去世家公子的浮华,只剩质朴从容。他将随身物品尽数收拾妥当,细致稳妥,连细微药包都分门收好,一举一动皆是妥帖细心。连日同行,林鹿愈发清楚,眼前之人看似温润温柔,实则心性沉稳,遇事从容,从不娇柔怯懦。
      “雪停了。”云野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茫茫山野,“山路被雪覆盖,怕是难行。”
      林鹿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恢复一贯的清冷淡然,微微颔首:“积雪掩路,暗藏薄冰与沟壑,今日行路需缓。若难行,便可择处再歇一日。”
      他从前独行山野,从无惧路险山寒。万丈悬崖可纵步,冰封险径可疾驰,生死险地皆可孤身来去。可如今身侧多了一人,他心底便不由自主生出顾虑,不愿让云野受半分风雪之苦、险境之惊。
      云野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柔笃定:“不必耽搁。我随你走,无碍。”
      他从不是畏苦畏难之人,既已决意同行,便早已做好风雨同舟、共赴苦寒的准备。
      两人并肩踏入雪原,正式启程。
      清晨山风微凉,拂过枝梢,抖落一树积雪,簌簌坠地,细碎无声。厚雪没过靴面,踏上去绵软沉静,一步一印,清晰落在纯白大地之上。前路漫漫,群山重叠,雾色迢迢,看不见尽头,一如他们遥遥无期的复仇前路。
      一路行来,依旧是林鹿走在外侧。
      他早已养成这般本能。但凡山路狭窄、临渊陡峭之处,他必然主动靠向险地,将安稳内侧留给云野。但凡枝头积雪欲落,他必先抬手拂去,替他挡去满头霜雪。但凡风口风寒,他便悄然移步,以身挡风。这些动作细微至极,行云流水,从不刻意言说,却次次周全,岁岁如常。
      云野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温柔满溢。
      世人皆看林鹿冷漠孤高,杀伐无情,可只有朝夕相伴、近身相守之人,才能窥见他骨子里的细腻柔软。他不善言辞,不会温存,不懂讨好,所有的在意与温柔,全都藏在一举一动的庇护之中,沉默克制,深沉滚烫。
      行至半山,雾色渐散,天光愈发清明。
      雪后山林极静,唯有两人踏雪声轻轻交织,在空旷山野间缓缓回荡。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有种无言相知的安稳。不必刻意寻话寒暄,不必假意客套迁就,只需步步相随,便已是最好的相伴。
      转过山弯,前路陡然变得狭窄陡峭。
      这是一段临崖险路,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渊,常年险峻,如今覆雪凝冰,更是湿滑难行。薄薄冰层隐于积雪之下,看似平整,实则一踩即滑,凶险暗藏。寻常江湖旅人,绝不敢雪后通行此地。
      林鹿脚步骤然停驻,侧身回头,眸光沉稳:“此处极滑,紧跟我脚步,切勿乱走。”
      “好。”云野应声凝神,步步紧随。
      林鹿先行探路,每一步都稳稳踩实冻土,确认冰层坚固、无塌陷打滑,才向前踏出下一步。他刻意放缓脚步,走得极稳极慢,一步步踏出清晰踏实的路径,供身后之人跟随。清冷山风掀起他衣袍边角,孤挺背影立于险路之前,如山石可靠,如山河安稳。
      可纵使万般谨慎,意外依旧猝不及防。
      云野紧随其后,踏出一步,脚下积雪之下冰层骤然滑脱,重心一瞬偏移,身形猛地向外倾斜,直直朝着崖边踉跄而去。
      风雪无声,险势刹那。
      不过瞬息,林鹿身形骤掠,反应快得近乎残影。
      他反手精准扣住云野手腕,力道稳而不重,刹那间将失衡之人稳稳拽回。重力拉扯之间,两人身形一近,堪堪贴立在狭窄山道中央,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山间风停,万籁俱寂。
      这一刻,世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林鹿掌心微凉,指骨修长紧绷,牢牢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力道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真切的惊惧,是生死险境里本能的紧张,是怕他坠落、怕他受伤的慌乱。
      这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林鹿。
      杀伐无数、临危不乱、直面死局亦面不改色的孤客,会因为他一瞬失足,乱了心神,失了从容。
      四目相对片刻,林鹿率先回神,迅速松开手,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敛去眼底所有失态,重归清冷模样。只是耳尖悄然漫开的薄红,藏不住、消不散,将他方才的心绪尽数出卖。
      “小心。”他低声叮嘱,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与力道,心口软软发烫。他抬眼望向林鹿刻意疏离的侧脸,眼底盛着温柔笑意,却没有点破。
      他知晓林鹿的克制。
      知晓他心动、贪恋、不舍,却又拼命隐忍、推开、不敢深陷。知晓他背负血海深仇,不敢有情,不敢牵挂,不敢给自己半分安稳期许。
      可情起无声,心动难抑。
      漫漫寒途,风雪为伴,步步相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山路继续向前延伸,白雪茫茫,前路未卜。
      林鹿再度抬步前行,脚步比之前更加谨慎稳妥,将所有险地、薄冰、陡坡尽数挡在身前。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清冷疏离,不再提昨夜心事,不再谈前路凶险,可一言一行之间,护惜之意愈发深沉。
      天光彻底破开云雾,暖阳落满群山,皑皑白雪熠熠生辉。
      一场风雪散尽,长夜落幕,寒途初启。
      从前林鹿独行千山,风雪自渡,冷暖自知。
      而今寒途漫漫,终有明月随行,风雪有人共赏,险途有人共赴,孤苦半生,终得一人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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