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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涧栖迟,心潮难平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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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风缓,烟火温软。
枯枝在火堆中静静燃着,细碎火星时不时轻轻跃起,又缓缓落回火底,携着淡淡的烟火气,漫溢在背风的石凹之间。周遭山林寂静无声,落雪覆满枯枝,封尽山野喧嚣,唯有涧水穿石,叮咚泠泠,声声不绝,温柔揉碎了冬日深山的凛冽寒凉。
短暂的栖迟,是漫漫苦寒长路里,难得的片刻安稳。
两人分坐火堆两侧,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分寸恰好的相守。没有言语交织,却无半分疏离尴尬,这般无言相伴的静谧,早已悄然成了二人同行路上最安稳的常态。
林鹿慢慢嚼着口中的麦饼,舌尖抵着干涩的饼屑,却全然尝不出半点滋味。他的心神,早已不在腹间温饱,尽数落在身侧之人身上,沉在自己翻涌难歇的心底。
火光融融,暖透了微凉的衣衫,却暖不透他多年冰封的方寸心底。
云野低头摆弄着水囊,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柔细致。他将温好的清水倒出少许,盛在随身的白瓷小盏中,递到林鹿面前。瓷盏裹着温热的水汽,驱散了山间浸骨的湿寒,暖意妥帖又温柔。
“慢点咽,配着温水,别噎着。”云野轻声叮嘱,语气自然又妥帖,像是岁岁年年皆是这般照拂,早已习以为常。
林鹿抬眸,对上他温柔澄澈的眼底,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漫开。
他活了近二十载,半生刀剑为伴,半生流离逃亡。幼时至亲尚在时,他是被护在庭院里的稚子,可一朝祸起,满门倾覆,从此世间再无一人问他饥寒、顾他冷暖。往后岁月,他饿了便啃冷硬干粮,渴了便饮山间冰水,伤了便独自咬牙隐忍,困了便枕剑卧于荒郊。
他早已习惯粗粝求生,习惯无人挂念,习惯万事皆凭己身。
从未有人如云野这般,连他吃食干涩、下咽仓促的细碎小事,都愿意放在心上。
细碎温柔最是磨人,也最是诛心。
它不像轰轰烈烈的奔赴,那般汹涌炙热,却似涓涓细流,日夜不休,一点点浸透他荒芜多年的岁月,撬开他层层设防的心防,让他坚硬冰冷的外壳,寸寸消融,再难拼凑如初。
林鹿伸手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眸颔首,低声道:“多谢。”
依旧是简洁疏离的二字,是他习惯性的克制与疏离。
云野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眼底温柔未改,从不计较他的寡言冷淡。他太懂林鹿,知晓这人本就木讷内敛,不懂温情言语,所有动容与感念,皆藏于沉默眼底,藏于一举一动的回馈之中。
火堆静静燃烧,暖意萦绕周身。
云野抬眼望向远处茫茫雪色,轻声开口,语调舒缓平淡,无半分试探窥探,只是寻常闲谈:“听闻山南有座清河镇,是这百里山野间唯一的集镇。风雪封山多日,镇上应当还算安稳,我们今夜可往镇上落脚。”
一路荒山旷野,露宿木屋、栖于涧边,颠沛多日,早已风尘满身。集镇有屋舍遮风,有热食暖腹,比起山野荒途,终究安稳许多。
林鹿闻言,眸色微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山。
清河镇。
他自然知晓此地。往年逃亡途经此处,皆是昼伏夜出,不敢入镇停留。他身负通缉罪名,是江湖朝堂皆欲诛杀的罪徒,寻常集镇之人,但凡认出他的样貌,便是无尽麻烦,甚至杀机暗藏。
多年来,他早已不敢踏入人间烟火之地,只配藏身荒山野岭,与风雪孤夜为伴。
可如今身侧有云野相伴。
云野家世清白,来路坦荡,一身清风明月,本就该行走人间烟火,安居市井闹市,不该日日陪他困于荒山风雪,露宿郊野荒途。
林鹿沉默片刻,语声清浅:“可以。”
简单二字,悄然松了口。
他心底私念丛生,竟也想纵容自己一次,陪这人踏入寻常人间,看一看烟火市井,感受一次不属于刀光血影的寻常安稳。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岁岁年年,只剩风雪与孤影。
云野见他应允,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温柔明媚,瞬间点亮了这寂冷的寒山涧水。
“休整半刻,我们便启程。”
林鹿微微点头,目光落回火堆跳动的火苗上,眼底情绪沉沉浮浮,无人看透。
肩头方才上好药膏的伤口,暖意缓缓渗入肌理,连日风雪积压的酸痛尽数消散,只剩温和妥帖的舒适。皮肉之苦得以舒缓,可心底的煎熬,却愈发汹涌,无半分停歇。
他悄悄侧眸,看向身侧静坐的人。
云野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温润柔和,睫毛纤长,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光晕,干净得不染半分世间尘垢。这般明媚温柔的人,本该居于高门画堂,观春樱秋月,享岁岁安然,何以偏偏要陪他踏遍寒途,历经风霜。
林鹿心口愈发酸涩。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若来日大仇得报,血债清偿,他可否放下一身戾气,放下满身罪孽,稍稍靠近这份温柔?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不能。
灭门之仇,血海滔天,他双手早已染满鲜血,身上背负着数十条亡魂。从林家满门覆灭的那一日起,他的余生便早已被宿命钉死,只剩复仇一途,再无寻常人生可言。
他是深渊爬出的人,满身泥泞罪孽,怎敢沾染人间明月。
心动是罪,贪恋是错。
可道理尽数明晰,心底的情意,却半点不受掌控。越是克制,越是汹涌;越是疏离,越是沉溺。
山涧流水叮咚,声声入耳,似在温柔低语,又似在无声嘲讽,笑他情深不敢言,心动不敢认,守着一身孤绝,却偏偏为一人溃不成军。
“在想什么?”
云野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他纷乱翻涌的思绪。
林鹿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掩去满心挣扎怅惘,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淡淡摇头:“没想什么,只是在看前路天色。”
云野静静望着他,目光温柔通透,似能看穿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自始至终,他从不愿逼迫林鹿半分。他知晓这人心里压着万千沉重,藏着无尽苦楚,层层枷锁困得他寸步难行。他只需静静陪伴,缓缓温暖,不必窥探全部,只需岁岁相守,静待他心防渐融。
“天色尚早,”云野轻声道,“不急赶路,多歇片刻,养足气力再走。山路余雪未融,依旧难行。”
林鹿默然颔首。
二人再度归于寂静,烟火依旧,山风温柔。
这一刻的安稳太过真切,暖得他几乎想要沉溺不醒。没有追杀祸患,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梦魇纠缠,只有温柔晚风,融融篝火,和身旁岁岁相伴之人。
可他心底始终清明。
这片刻安稳,不过是苦寒命途里转瞬即逝的幻境。
幻境易碎,前路依旧荆棘丛生、刀光暗藏。他如今偷得片刻温柔,来日必定要加倍偿还。情深一寸,牵挂一分,来日便是刻骨之痛、剜心之苦。
良久,林鹿轻轻吐出一口温热气息,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潮意。
他抬眼望向远方蜿蜒山路,眼底重归坚定清冷。
贪恋无用,温柔难留。
他能做的,唯有珍惜眼下寸寸相守,护好身旁这人岁岁平安,待大仇得报之日,便悄然退场,还他一身清白,予他锦绣余生。
烟火渐柔,山风渐轻。
寒途漫漫,心潮难平。
他藏起满心情深,敛尽眼底缱绻,只将这份不敢言说的心动,悄悄埋于寒山涧水之间,埋于无人知晓的岁岁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