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28、石穴危临，刃影相护 石

　　石凹洞穴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那一声惊呼隔着乱石岩壁钻进来，不算响亮，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二人心上。方才林鹿掌心伤口滴落的点点血珠，终究还是泄露了踪迹。
　　洞外的脚步声立刻急促起来，碎石被靴底踩踏，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响，数道人影快速围拢至乱石堆外围。
　　“血迹还新鲜，人一定就藏在这堆石头里面！”
　　“分头围住各个出口，别叫他们跑了！”
　　“小心，林鹿身手狠厉，切莫单独上前。”
　　冰冷的号令一声声传入洞内。
　　狭小石窝之中，天光只余几道细弱的石缝，昏暗压抑。云野浑身神经瞬间绷紧，方才彼此依偎的那一点温存，转瞬便被生死危机吞噬。
　　林鹿周身气息刹那变冷，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历经生死搏杀的凛冽锋芒。他悄无声息抽回自己的手掌，左手稳稳攥紧那柄短刃，金属刃身在微弱天光下泛出一缕冷冽寒光。
　　他微微挺身，不动声色将云野挡在自己身后，宽厚的脊背隔出一道屏障。右手新包扎好的布条尚且潮湿，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已然将皮肉伤痛尽数抛在脑后。
　　“别出声。”林野气息压到几不可闻，唇瓣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对着身后的云野叮嘱，“若他们进来，你躲在岩石死角，我来应对。”
　　云野伸手，轻轻攥住林鹿后背一角衣料，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缩。他知晓林鹿伤势沉重，一只手几乎已经废掉，若是正面交手，要以一敌众，凶险万分。
　　洞外，石块被撬动的闷响响起。
　　死士已经开始动手搬开挡在洞口的枯枝与碎石，一层层剥离他们简陋的伪装。尘土簌簌从石缝震落，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
　　“哗啦——”
　　最外侧一块挡路的碎石被外力推倒滚落，原本遮掩的洞口，豁然撕开一道缺口。
　　刺眼的白日光线猛地灌进幽暗洞穴，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道黑衣死士手持钢刀，顺着缺口俯身探入半个身子，目光凶狠地扫过洞内。
　　“找到了！在这里！”
　　喝声未落，为首一人挥刀直劈，刀锋裹挟劲风直扑林鹿面门！
　　洞穴空间逼仄，没有躲闪腾挪的余地。林鹿脚下蹬地，身形侧转，左手短刃精准迎上，“铮”的一声脆响，刀刃相撞，四溅点点火星。
　　巨大的撞击力道顺着兵器传导，震得他臂膀发麻，受伤的右手下意识蜷缩，钻心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曾后退。
　　“走！”林鹿肩头发力，猛地将身前的死士逼退半寸，回头急声对云野低喝。
　　洞穴仅剩这一处缺口，已然被敌人堵死。
　　云野环顾四周，石窝四壁皆是坚硬岩石，唯有洞穴最内侧，一道狭窄的岩缝横亘岩壁之上，缝隙低矮，勉强可供一人匍匐钻过，是唯一的退路。
　　“那边！”云野抬手指向岩缝。
　　林鹿余光一瞥，立刻会意。短刃再度挥出，逼退逼近的敌人，侧身向后急退。
　　死士岂会放任他们逃走，紧跟着便要冲入洞内，钢刀横扫，劈砍向林鹿后背。
　　云野眼疾手快，俯身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来人的手腕。
　　“咚！”
　　石块重重砸中死士小臂，那人吃痛，钢刀脱手哐当落在石地。
　　“混账！”那人吃痛怒吼。
　　就趁这转瞬的间隙，林鹿与云野快步退到岩壁内侧的岩缝跟前。
　　岩缝又矮又窄，满地尖锐碎石。
　　“你先钻过去！”林鹿持刃守在后方，目光死死盯住冲来的追兵，替云野断后。
　　云野没有迟疑，俯身趴伏在地，肩膀贴住冰冷粗糙的石壁，一寸一寸向着岩缝深处匍匐挪动。岩石棱角刮磨他的衣衫，肩头之前被荆棘划开的伤口再度被摩擦，火辣辣的疼，他死死咬住唇，不发出半点痛呼。
　　身后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林鹿孤身拦在缺口，左手短刃翻飞，凭借狭小地形阻挡三人进攻。洞穴限制了敌人的合围，一次只能一人上前缠斗，可对方悍不畏死，轮番上前猛攻，消耗他的体力。
　　右手不敢用力，大半攻防全部压在左臂，几番交手下来，胳膊已经酸胀发抖，新包扎好的布条，又隐隐渗出暗红血色。
　　“快点！”林鹿低声催促，额角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
　　云野已经大半身子钻进岩缝，听见身后兵刃杀伐之声，心头像被烈火灼烧。他多想留下来同他并肩，可自己不通武艺，留下只会成为拖累。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向前爬行。
　　片刻，云野整个人钻过狭长岩缝，抵达岩壁的另一面。
　　岩缝出口，是一处陡峭的山坡，坡下林木丛生。
　　“林鹿！快过来！”云野探回头，压低声音急唤。
　　林鹿逼退面前扑来的死士，抓住一瞬空隙，不再恋战，矮下身，迅速向着岩缝回撤。
　　“想跑！拦住他！”
　　敌人见状，立刻扑上来伸手抓向林鹿的脚踝。
　　林鹿脚尖在石壁猛地一点，身子顺势向岩缝之内缩入，锋利的刀尖顺势向后斜撩，逼得对手慌忙缩回手臂。
　　他侧身蜷起身躯，挤进狭窄岩缝。粗糙锋利的石壁狠狠摩擦他受伤的右手，布料磨破，创面再度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滴在碎石地上。
　　岩缝之中空间逼仄，只能匍匐前进，每挪动一寸，伤口都在受撕扯。他死死咬紧牙关，把痛呼全部咽回喉咙，奋力往前爬。
　　身后追兵已经追到岩缝入口，伸手探进缝隙，长刀向着内部胡乱劈刺，刀锋擦着林鹿的后背划过，割裂一层衣料，皮肉划出一道浅浅血口。
　　数道刀刃劈砍在岩壁之上，石屑纷飞。
　　林野不顾一切向前挪动，终于钻出岩缝出口。
　　云野立刻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扯出来。
　　二人跌坐在山坡的泥土之上，来不及喘息。身后岩缝入口，已经传来敌人嘈杂的叫喊，他们很快就会顺着岩缝追过来。
　　“往下走！”林鹿撑着地面勉强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短刃仍旧紧握在左手。
　　二人顺着陡峭山坡，踉跄向着下方密林滚落。
　　山坡遍布乱石灌木，身体不断被凸起石块磕碰。云野顾不上自身磕碰的伤痛，一路竭力搀扶身旁的林鹿。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之人身体正在微微发颤，是失血带来的虚弱。
　　滚落到山坡底部，脚下是茂密的矮树林。
　　身后岩缝方向，追兵已经钻出岩壁，站在山坡顶端，看见了他们逃窜的背影。
　　“他们在下面！追！不要叫他们逃进西山深处！”
　　喝叫声响彻山林，数十道身影顺着山坡蜂拥而下。
　　林鹿回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追兵，眼底沉如寒潭。
　　他们拼尽全力突围石洞，依旧没有摆脱罗网。荒山辽阔，可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不能往开阔地方跑。”林鹿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道幽深的山谷横亘在山林之间，谷口树木繁盛，雾气沉沉，“进山谷。”
　　山谷地势复杂，林木繁盛，迷雾笼罩，是仅存的遮蔽。只是荒僻野谷，不知里面藏着何等凶险。
　　可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云野没有犹豫，握紧林鹿没有受伤的左臂。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一头扎进雾气弥漫的幽深山谷之中。身后追兵的呐喊，步步紧逼，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
　　山谷之内，雾气扑面而来，草木潮湿阴冷，视线被白雾压缩，只能看见身前数步距离。阳光被厚重树冠与浓雾阻隔，谷中昏暗，仿佛坠入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
　　脚下腐叶厚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潮湿腐木的气息。
　　奔逃还在继续，林鹿右手的伤痛一阵阵袭来，失血让他头脑阵阵发昏，全凭一股意志硬撑。身旁的云野牢牢搀扶着他，分担他身体的重量。
　　绝境之中，两人的手臂紧紧相缠，彼此便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谷外追兵的声响，渐渐被厚重的谷雾隔得遥远，却并未彻底消失。
　　这片迷雾笼罩的未知幽谷，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一线生机，还是又一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