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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密林潜逃,掌心余温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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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木参天,层层枝叶交错叠压,把正午的日光切割成零碎斑驳的光点,洒落满地腐叶。
周遭原本漫山的风声骤然敛去,只剩下追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隔着重重树障,断断续续飘过来。那是经过训练的搜捕死士,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尽量避开脆响的枯枝,扇形的包围圈正缓缓向内收拢,一寸一寸扫荡整片山林。
林鹿攥着云野的手腕,指尖力道收得克制,既保证不会松开,又不会勒疼对方。他身形压低,脊背弯成一道绷紧的弧线,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地形,耳尖始终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右手缠着的布条,在方才急速奔行的拉扯下,隐隐又有温热的血渗出来,浸透布料边缘,可他半分没有表露,全部心神都放在突围之上。
云野亦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尽量跟着林鹿的节奏。连日奔波加上昨夜江风侵体,身体依旧带着一丝虚乏,可他没有半分拖后腿的念头。他清楚,此刻但凡发出一点响动,便是灭顶之灾。
两人贴着浓密灌木丛的阴影,向着山林西侧迂回。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虽软,却暗藏风险,稍有不慎便会踩断干枯枝桠,爆出清脆声响。
“往那边。”林鹿唇瓣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极低地提示,抬下巴示意一道被乱石遮挡的沟壑。
那道沟壑深陷地表,两侧长满藤蔓与矮灌,是绝佳的隐蔽通道,却地势崎岖,石块棱角锋利,极易划伤皮肉。
云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点头,目光落在林鹿渗血的手掌,心头悄悄揪紧。
二人矮身钻进沟壑之中。
沟壑之内阴暗潮湿,腐叶腐烂的气息混杂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石壁上爬满湿滑青苔。林鹿走在靠前的位置,一手握短刃,一手依旧牢牢扣住云野的手腕,遇到凸起尖锐的乱石,便侧身先挡在前面,避免云野被棱角磕碰划伤。
身后,搜捕队伍的距离还在不断拉近。
“方才那边岩窝有歇息过的痕迹,草木被压平,还有野果残留,他们没有走远。”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
“散开!不要扎堆,往沟壑方向搜,他们大概率会往低洼处逃窜!”
脚步声、兵器碰撞的细微脆响,越来越近。
云野心口微微发紧,下意识往林鹿身侧靠得更近,肩膀紧紧贴住他的胳膊。沟壑狭窄,两人几乎是肩并肩挤在一起,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
哪怕身处绝境逃亡,这咫尺之间相贴的温度,依旧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惶然。
林鹿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没有回头,只是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不必言语,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够传递心意。
他们顺着沟壑往深处潜行,尽量避开所有容易留下脚印的松软泥土,专挑布满碎石的地面行走。可这荒山之中,想要完全抹去踪迹本就难如登天,只能尽可能延缓追兵追踪的速度。
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沟壑渐渐走到尽头,前方横亘着一面陡峭的土坡,坡上丛生密密麻麻的荆棘,枝刺尖锐,密密麻麻,如同一道天然屏障。
想要绕开,就要暴露在开阔林地,直接落入追兵的视线;想要翻越,便要直面满坡伤人的荆棘。
林鹿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快速权衡利弊。
“追兵已经到沟壑入口,再耽搁片刻,就会被堵死在这里。”他低声道,“只能翻过去。”
云野抬眼望向那片刺丛,荆棘交错,尖刺泛着冷光,一旦被勾挂,衣衫撕裂皮肉受伤都是寻常。他看向林鹿受伤的右手,心里不由得担忧。
“你的手还在流血,若是被荆棘勾到,伤口会再度崩裂。”
林鹿垂眸看了一眼缠满布条的手掌,血迹已经晕开一片,可他神色依旧平静。
“无妨。”
他将短刃换到左手,右手虽然受伤,却依旧可以护住云野。
“我在前开路,你跟在我身后。我拨开荆棘,你紧跟着我的脚步,不要碰到刺丛。”
话音落下,林鹿俯身,左手握紧短刃,刀刃横挥,硬生生劈开挡在前方的荆棘枝条。刺耳的撕裂声响在寂静沟壑里响起,在这万分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明显。
“听见没有!那边有动静!”
沟壑另一头,追兵的喝声骤然响起,脚步声陡然加快。
“快!”
林鹿不再犹豫,奋力挥刃,硬生生在荆棘丛中劈出一条勉强可供一人穿行的窄道。尖锐的荆棘划破他的衣袖,手臂上多出数道细细的血痕,他全然不顾,回身伸手,牢牢拉住云野。
“跟上我。”
云野咬咬牙,紧随其后,弯腰钻过被劈开的荆棘缝隙。枝条擦过他的肩头,粗布衣衫被勾出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肉被尖刺划开浅浅一道口子,一阵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
两人奋力翻过土坡,落到坡的另一边。
坡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可危机并未解除。
后方的追兵已经涌入沟壑,正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向着土坡方向赶来。
林鹿拉着云野,一刻不敢停留,继续向西狂奔。
林间风呼啸掠过树梢,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连日的饥寒、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不间断的奔逃,正在一点点透支二人的体力。
跑出去数里,身后追兵的声音才稍稍拉开距离,可依旧没有彻底甩掉。
林鹿的呼吸愈发沉重,右手的伤口因为反复用力,出血愈发严重,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黏在掌心。
云野能够清晰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带着温热湿腻的血迹。
他心中一疼,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拽住林鹿的衣袖。
“不能再这样一味狂奔。”云野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再跑下去,你的手会彻底废掉,我们两个人体力都会耗竭,到时候遇上追兵,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林鹿停下,胸口剧烈起伏,望向身后密林,追兵的声响依旧隐约可闻,并未远去。
“可是追兵就在身后。”
“我们不能硬拼,也不能一味逃窜。”云野目光扫视四周,不远处有一片乱石堆,巨石错落堆叠,形成多处隐蔽的死角,“那边乱石堆可以藏身,我们先躲进去,稍作喘息,再寻机会绕开他们的搜查路线。”
林鹿短暂思索,眼下确实已经到了体力的临界点,若是继续漫无目的奔逃,只会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好。”
二人快步冲入乱石堆。
巨大的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一处狭小的隐蔽凹洞,外面有乱石遮挡,从外部很难看见洞内藏人的踪迹。
钻进去之后,林鹿立刻抬手,将洞口散落的枯枝落叶扒拢,简单做一层伪装。
洞里面空间狭小,只容得两个人蜷缩挤在一起。
外面山林之中,追兵的脚步声来回穿梭,不时有喊话声响起,在林间回荡。
“仔细搜!他们翻过荆棘坡,一定就在这一片!”
“不要放过任何一块石头,任何一处凹地!”
危险近在咫尺,就隔着层层乱石。
洞内一片昏暗,只有从石缝漏进来零星几缕天光。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云野侧过头,看向林鹿。昏暗光线之下,可以清晰看见他面色苍白,额角布满冷汗,右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布条边缘,一点点往下滴落,落在地面碎石上,晕开点点血渍。
方才劈砍荆棘,又一路狂奔,旧伤彻底恶化。
云野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握住林鹿那只受伤的手。
温热的血沾到他的指尖,滚烫的触感,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伤口又裂开了。”云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心疼,“这样下去不行。”
林鹿微微挣了一下,想要收回手,不想让他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
“一点伤,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云野不肯松开,指尖轻轻抚过浸透鲜血的布帛,“你一直都在硬扛。打仗、奔逃、挡下所有危险,你从来都不顾自己的伤势。”
逃亡路上,永远是林鹿冲在最前面,替他挡开刀锋、拨开荆棘、抵御追兵。所有伤痛,他都默默自己承受,很少会流露半分脆弱。
可此刻躲在乱石的阴影之中,外界的杀机隔着石墙,暂时无法触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心底的柔软便翻涌上来。
林鹿沉默下来,不再抽回手。
昏暗石洞里,外面是追兵的喧嚣,生死悬于一线。可这方寸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野小心地将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慢慢解开。
伤口血肉模糊,掌心多处撕裂,皮肉外翻,还沾着草木碎屑与泥土。看着这样狰狞的伤口,云野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路,林鹿便是带着这样的伤,撑过搏杀,撑过渡河,撑过翻山越岭。
他没有药物,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从自己衣襟内侧撕下一块还算完好的布料。
他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尽量避开伤口的创面,一点点清理掉沾在伤口上的泥沙碎草。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林鹿的手掌会不受控制微微一颤。
云野立刻停下动作,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担忧。
“疼吗?”
林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石缝漏下的微光,浅浅落在云野的侧脸,褪去了逃亡的惶惶不安,只剩下温顺柔和。
“不疼。”
其实皮肉撕裂的痛感清晰刺骨,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心底漫上来的暖意,盖过了伤口的痛楚。
从前孤身漂泊,受伤之后,只能随便扯块破布草草裹住,任凭伤口发炎溃烂,从来没有人这般细心地为他处理伤口。
云野细细把伤口简单擦拭干净,再将新撕下的布帛一层层缠绕上去,缠绕的时候特意控制松紧,不会勒得太紧阻碍血脉流通。
做完包扎,他没有立刻松开林鹿的手,依旧轻轻握着。
洞外,追兵的脚步声就在不远处来回游走,时不时有刀剑磕碰石头的声响传来,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可在这逼仄阴暗的石窝之中,两人掌心相握,彼此的温度互相传递。
云野微微侧过身子,轻轻靠向林鹿的肩头。
“真希望,这些追杀可以到此为止。”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用身上不断添新伤。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林鹿侧过头,望着他。
“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去到那处小院。”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满身伤痕,我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个约定。”
云野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
他清楚现实有多残酷,仇家势力庞大,虎纹玄玉的谜团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两人头顶,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生死劫难,才能够等到那个小院。可就算前路万般艰险,只要身边是林鹿,便依旧心存一点念想。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林鹿的肩头。
石洞里很凉,可肩头传来的体温,足够抵御周遭的寒意。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径直走到乱石堆的外侧。
“这里有血迹!地上!”
一声惊呼陡然响起。
那是方才林鹿手掌滴落的血珠,落在碎石地面,终究还是被搜捕的死士发现了。
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温存的氛围,刹那之间被彻底撕碎。
外面的人,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