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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古庙盟誓,私许余生 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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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山谷白雾翻涌,参天古树枝桠交错,把天光死死挡在树冠之外。林间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寒纱,数步之外便看不真切景物。脚下厚厚的腐叶吸走脚步声,只有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寂静谷中沉沉回荡。
林鹿半边身子几乎倚靠在云野肩头。右手旧伤反复撕裂,鲜血浸透层层布帛,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气,抽走他大半力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每迈出一步,肩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方才石洞之中一番缠斗,后背还被刀锋划开一道浅伤,隔着残破的衣料,皮肉火辣辣地持续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重重栽倒在遍地腐叶之上。
云野半架着他的胳膊,肩膀死死托住林鹿的身体。肩头被荆棘划开的伤口被不断拉扯,布料磨破,伤口反复摩擦,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阵传来,他全然置之度外。全部心神都放在身侧之人身上,一边费力搀扶着林鹿艰难前行,一边侧耳分辨身后动静,每走出数步便要停顿片刻,凝神细听谷口方向传来的声响。
身后山坡上传来追兵的呼喊,隔着层层浓雾,变得朦胧遥远。那些死士吃过岩洞缠斗的亏,知晓林鹿搏杀之勇,不敢贸然大批深入迷雾重重的幽谷,只分出一部分人手在谷口徘徊搜掠,余下的人沿着山谷外围布防,打算把他们困死在这片山谷之内。嘈杂的人声断断续续,渐渐被厚重山林吞没,短时间之内不会立刻追至身前,却不代表危机已经消散。
可这山谷乃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四下古树参天,荆棘丛生,不知前路通向何方。没有食物,没有净水,两人浑身新旧交错的伤口,连日奔逃早已将体力压榨到了极限。若是继续漫无目的在浓雾里乱闯,不用追兵到来,单单饥饿、失血与寒夜,便足以夺去二人性命。
“再往前走走。”林鹿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干涩,气息起伏不定,“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暂且休整片刻,再规划出路。”
白雾飘荡,在林木之间流转,沾湿二人的鬓发与衣襟,带来刺骨的湿冷。又艰难跋涉小半个时辰,脚下腐叶没过脚踝,鞋袜尽数浸得潮湿冰凉。就在二人的体力快要彻底耗尽,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之时,前方林木缝隙之间,隐隐露出一截残破发黑的飞檐。
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大半被苍翠藤蔓缠绕覆盖,院墙倾颓大半,断壁残垣散落四处,木梁朽坏发黑,屋顶破出好几处大洞,落满厚厚的枯叶尘土。山门歪斜倒在一旁,断裂的木构件腐朽发霉,荒草从石阶缝隙肆意生长,青苔爬满石阶,早已被世人遗忘,不知荒废了多少个寒暑。
“那里!”云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压不住心底生出的一丝希冀。
二人互相搀扶,踉踉跄跄踏过半人高的荒草,跨过倾倒的木门槛,走入庙中。
大殿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脚步落下便扬起阵阵浮尘。正中泥塑神像斑驳残缺,神像的眉眼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半边塑像已经剥落坍塌。神像面前的供桌腐朽开裂,桌角碎成数段,地上散落破碎的陶制供器,碎瓷片零落一地。几处屋顶破洞漏下灰白微光,随谷中雾气缓缓流动,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庙的两侧偏房早已塌毁,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墙角堆着干枯的杂草。
庙外山风穿过残破窗棂,呜呜作响,山谷厚厚的雾气隔绝了外界,听不见半分追兵的喧嚣。
这是逃亡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不必时刻提防刀刃临身、不必时刻准备奔逃的片刻。
刚踏进大殿,林鹿浑身绷紧许久的那根弦骤然一松。失血带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重重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林鹿!”云野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将他搀扶,靠着庙内冰冷斑驳的土墙缓缓坐下。
林鹿背靠着冰冷土墙,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竭力压抑住脑海阵阵翻涌的眩晕。后背的伤口贴上墙壁,一碰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微微蹙起眉头,却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昏暗的破庙之中,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低低回响。
云野蹲下身,借着破洞漏进来的稀薄微光,再一次仔细查看他的右手。方才一路奔逃摩擦磕碰,刚刚才包扎好的布条又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迹顺着布条边角往下淌,甚至已经浸染到袖口之内。若是伤口继续这样流血不止,用不了多久,失血过多便会危及性命。
“必须重新处理伤口。”云野低声说道,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起身环顾破败大殿,在坍塌的偏房角落寻到一处凹陷石槽,里面积着昨夜留存下来的雨水,水质算不上干净,却是眼下唯一可以取用的水。他把身上仅剩的一块还算完整的内层衣襟撕下,又捡起地上一块相对完整的破碎陶片,盛上浅浅一汪雨水。没有草药,没有干净纱布,只能用清水尽可能简单冲洗伤口上沾染的泥土草屑,尽可能避免创口发炎溃烂。
他半跪在地,小心解开浸透鲜血的布条。掌心的伤口撕裂外翻,混杂着泥土、草木刺屑,看着触目惊心。陶片盛着清水,云野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擦拭创面周围的污渍,每一次指尖靠近伤口,都格外谨慎小心。
触碰伤口的时候,林鹿身子会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紧咬合,却一声不吭,只是目光沉沉落在云野的脸上。
破庙漏进来的微光落在云野的眉眼。连日逃亡风霜磋磨,他面色憔悴苍白,鬓边发丝凌乱散落,肩头衣衫撕裂,还带着荆棘划出来的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脸颊也沾着尘土泥污。可垂眸认真处理伤口的模样,眉眼温顺柔和,敛去了逃亡路上的惶急,只剩下满心关切。
这些年,林鹿活在血海与追杀之中。报仇、厮杀、逃命,便是他人生全部的内容。家族覆灭,至亲尽数离世,自少年时起,他便孑然一身,刀口舔血,在生死夹缝之中苟活。他从前从未敢妄想半分温情,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孑然一身,最终也会死于刀光之下,埋骨荒山野岭,化作一抔尘土。
直到亡命途中遇见云野。
绝境相逢,一路相伴同行。云野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见过他浴血搏杀满身血污,见过他伤痕累累脆弱无助的时刻,没有畏惧躲避,反而一次次伸手,替他擦拭伤口,陪他穿越险地,与他共赴生死。无数次生死关头,是这个人紧紧攥住他的手,没有丢下他独自逃生。
云野仔细冲洗干净伤口,把碎布一层层缠绕上去,缠绕的时候特意控制松紧,不会勒得太紧阻碍血脉流通,又可以压住创面止血。做完包扎,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完毕的手掌,才缓缓抬起头,正好撞进林鹿沉沉望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
庙外山风穿过残破窗棂,吹动两人散乱的长发,尘土在微光之中缓缓浮动。
一路逃亡积压在心底的惶惑、生死之间滋生的牵挂、无数次互相舍命相护生出的情愫,在此刻再也藏不住。那些埋藏心底的心意,在刀光剑影之中来不及诉说,此刻在这荒芜空寂的古庙,终于有机会浮出水面。
“我们,还能等到风波结束的那一天吗。”云野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茫然。
仇家势力铺天盖地,爪牙遍布四方,虎纹玄玉的谜团悬而未决,追杀如影随形,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死死笼罩住他们二人。那一处山间小院,那个晒着太阳安稳度日的梦,遥远得如同镜花水月,仿佛伸手一碰,便会碎裂消散。
林鹿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抬起云野的下颌。指尖带着常年握刃留下的薄茧,温度温热。
“我想活。”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语气无比认真,“从前我活着,只为报家族血海深仇,自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不怕死,很多次身陷死局,我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现在,我想活下去,不止为复仇。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云野心口猛地一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鼻尖微微发酸。
“我见过太多死亡。”林鹿嗓音低沉,缓缓诉说心底埋藏许久的心里话,“亲人死在我眼前,一路逃亡,见过无数无辜之人在乱世之中殒命。无数次刀尖抵喉的时候,我悍然不惧。可一想到若是我死,留你一人在这乱世流离,被仇家追索,受尽颠沛苦楚,我便心生畏惧。我舍不得,舍不得就此与你别离。”
他微微用力,伸手,将云野拉到自己身侧坐下。破旧尘土满地的大殿,残缺神像默然伫立,四下荒草漫阶,没有宾客,没有媒妁,没有红烛喜帕,世间婚嫁该有的一切,他们一样都没有。
林鹿牢牢握住云野的手,掌心紧紧相扣。
“世人婚嫁讲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红轿迎门,宴饮宾客。可我们如今亡命天涯,朝不保夕,今日尚且活着,不知明日是否还能看见天光。我给不了你盛大的仪式,给不了安稳现世,给不了旁人唾手可得的风光体面。”他望向面前残破斑驳的神像,又抬眼看向庙外白茫茫的山谷雾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郑重,“今日,在此荒庙残神面前,天地山林为证,我林鹿对天立誓。若得大难不死,风波平息,大仇得报,我必寻一处山野小院,庭前栽满果树,春日看繁花满枝,秋日收满院果实。此生只守你一人,岁岁朝夕,不离不弃,晨昏相伴,再不分离。若违此誓,万劫不复。”
荒庙之中,誓言沉沉落下,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轻轻回荡。
这便是绝境之中的私定终身。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红绸喜烛,只有满身伤痕,满襟风霜,满目颠沛流离。
云野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几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反手紧紧回握住林鹿的手掌,指尖微微发抖,对着面前残破神像,也郑重地轻声许下自己的诺言。
“我云野在此立誓。无论前路刀山火海,富贵贫寒,生则同栖,死亦相随。纵然世事坎坷,追杀无尽,刀斧加身,我绝不弃你独自苟活。他日若得安稳,便与你守那一方小院,春观花,秋望月,粗茶淡饭,此生不悔。”
两句誓言,在破败的山庙里轻轻飘荡。
没有旁人见证,唯有山间冷风、残缺泥塑、漫天白雾,听见二人的盟约。
誓言落罢,云野微微倾身,把头靠在林鹿的肩头。连日逃亡积攒下来的疲惫、惶恐、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林鹿左手轻轻环住他,将人拢进怀里。身上衣衫带着尘土、草木与淡淡的血腥味,怀抱却格外安稳可靠。
短暂安宁,是无数次生死搏命换来的片刻甜。
“等一切了结。”林鹿低声,嘴唇贴在云野的发顶,声音放得很柔,描摹着他们无数次幻想过的以后,“门前种满桃树与梨树,春日落英花瓣铺满院落。屋后开辟一小块田地,种些青菜谷物。不用躲追兵,不用藏石穴,不必夜夜提防刀刃。白日并肩登山看山河辽阔,夜里就坐在院中,共赏月色星河。不必再提刀厮杀,不必再仓皇奔逃,安安稳稳,朝夕相伴。”
那是他们反复念想的未来,此刻以誓言的形式,牢牢刻在彼此心底。
云野闭着眼,听着身侧人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多想时间就永远停在此刻,永远不要回到刀光剑影的逃亡之中。他悄悄往林鹿怀中缩了缩,感受着怀抱里的暖意,只想贪恋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庙中尘土飞扬,残破神像静静伫立,仿佛默然见证这一场绝境之中许下的盟约。
可命运从不会成全绝境之人。
就在二人相拥,私许余生,沉浸在这片刻温存之中的时候,庙外山谷入口,远远传来一阵悠长尖锐的号角声响。
呜呜——
号角穿透层层白雾,沉沉传入古庙之内,打破山庙短暂的宁静。
追兵,进入山谷了。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顺着山谷飘来,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想来是谷口的死士等不及外围布防,索性大批人马闯入迷雾山谷,开始一寸寸搜寻。
温存盟誓只是一瞬,刀光与追杀,再度迫近。
刚刚许下的余生诺言尚且温热,却已经笼罩上厚重的死亡阴影。他们刚刚私许彼此,就要再一次奔赴险境。往后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这份荒庙之中许下的终身盟约,能不能等到兑现的那天,无人知晓。
林鹿缓缓松开怀抱,眼底的温情迅速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凛冽冷光。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云野,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
“该走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此地不能久留。”
云野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干眼角泪水,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他清楚,甜梦已经结束,残酷的现实再次摆在眼前。
二人缓缓站起身,身上伤口一动便传来阵阵刺痛。林鹿左手握紧短刃,目光望向古庙破损的山门,白茫茫的谷雾之后,不知道藏着多少持刃而来的敌人。
那山神庙中的誓言,沉沉烙在两个人心底,成为黑暗逃亡路上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念想。只是谁也说不清,这一纸荒庙盟誓,究竟会迎来得偿所愿的圆满,还是终究化作一场镜花水月。
庙内微光昏沉,神像残缺不语,山风穿过断壁残垣,将方才的誓言吹散在茫茫山谷白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