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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渔火窥踪,夜遁荒滩     河 ...

  •   河湾夜风簌簌,芦苇丛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水声掩去周遭动静。
      外来渔舟缓缓向内泊入,船檐悬挂的那盏油灯摇曳昏黄,光晕有限,却足以扫过近处水面。两名渔夫立于船头,已然望见芦苇深处暗藏的孤船,一人抬手,便要将灯火举高彻查。
      灯火透光即是暴露。
      船舱之内,林鹿与云野瞬间敛尽所有气息,身形死死贴入阴影最深处。狭小船舱无半分退路,前是河水,后是岸滩,外侧便是步步逼近的渔火。一旦灯光扫入舱内,两人藏身踪迹便会彻底败露。
      今夜西河沿岸尽数被仇家眼线把控,寻常渔户或许无害,可一旦惊动旁人、传出半点风声,沿河巡捕快船顷刻便会合围而至。连日逃亡,他们早已经不起半分纰漏。
      “别照。”
      就在渔灯火光即将偏转的刹那,林鹿骤然压低嗓音,声线冷而沉,隔着一层芦苇水雾遥遥传出。
      声音不远不近,恰好落进对面两名渔夫耳中,却辨不清具体藏身方位。
      船头两名渔夫动作齐齐一僵,举灯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夜色幽深,河湾死寂,无端传出人声,不由得人心头发怵。乡间渔户常年夜宿河滩,最忌荒水僻湾藏怪事,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疑。
      “这湾子里……有人?”年轻渔夫攥紧灯杆,声音发颤。
      年长渔夫阅历更久,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压下灯火,低声警示:“别乱动。这几日西河上下风声紧,清河镇那边闹出大动静,官府密探遍地巡查,怕是躲在这里避祸的路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常年行船河道,早几日便听闻清河镇连夜封城搜捕逃犯,水陆关卡尽数封锁。深夜荒湾藏人,多半是避祸逃难之辈,绝非歹人,亦绝非寻常商旅。
      若是贸然窥探招惹,不知是福是祸。
      江湖乱世,山野河泽藏尽亡命之人,贸然窥探极容易引火烧身。
      年轻渔夫心有怯意,连忙收回举灯的动作,不敢再探查芦苇深处的孤船。
      “那我们……不在此处泊船了?”
      “换个湾口。”年长渔夫沉声决断,“此处有人占驻,我们去下游浅滩停泊,安稳稳妥。”
      二人不敢多做逗留,也无心探查暗处人影,连忙收起缆绳,橹板轻划水面,渔舟悄然调转船头,欸乃声响渐缓,载着一盏昏黄渔火,缓缓驶出这片河湾。
      火光一点点远去,桨声慢慢消散,直至彻底融入远处沉沉夜色。
      河湾之内,终于重归死寂。
      紧绷多时的气氛骤然松弛,云野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沁出薄汗。方才一瞬之差,便是暴露险境,万幸两名渔户心存忌惮、不愿惹事,堪堪避过一劫。
      “算是侥幸。”云野低声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林鹿缓缓站直身形,移步走出船舱,立于船舷边缘,目光沉沉望向渔火消失的下游河面。他没有半分松懈,眼底戒备依旧浓重。
      “不是长久侥幸。”林鹿声线冷静刺骨,“普通渔户尚且知晓风声紧张,足以证明西河全线早已被仇家严密布控。大小河湾、滩涂渡口,尽数在巡查范围之内。今夜躲过窥探,明日白日,我们绝无可能再藏于河面。”
      河面开阔无遮无挡,白日天光通透,一叶孤舟漂泊江上,太过醒目。只要任意一艘巡河快船途经,瞬间便能锁定行踪。
      弃舟登岸,已是唯一出路。
      云野颔首认同,抬眼望向两岸绵延漆黑的山林:“夜间山林视野太差,极易迷失方向,也容易误入险境。待到拂晓天光亮起,我们即刻弃船上岸,深入西岸荒山,彻底脱离河道巡查范围。”
      水路已死,唯有山野可遁。
      二人退回狭小船舱,各自休整。今夜不敢生火、不敢出声、不敢松懈半分。夜风穿隙而入,裹挟河水寒凉,浸透破旧粗布衣衫,刺骨冷意层层叠加。
      连日奔逃厮杀,体力早已透支。掌心伤口反复撕裂、磕碰,陈旧血痂混着新血隐隐渗出;四肢筋骨酸胀疲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疲累。
      可无人敢真正安眠。
      林鹿靠在船舱外侧,手握短刃,双目微阖,神识却全然外放,将河湾内外、远近水声风声尽数纳入感知,彻夜值守,分毫不敢懈怠。
      云野靠在内侧角落,闭目调息。他并非习武之人,连日刀光剑影、亡命奔逃,早已身心俱疲。寒意侵体之下,脏腑隐隐发寒,喉间泛起细微干涩痒意,隐隐有风寒初起的征兆,他刻意隐忍压下,不愿再给林鹿增添负担。
      夜色漫长,江水滔滔不息。
      无人言语,狭小船舱寂静无声,却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疲惫与前路茫茫的沉重。
      他们逃出了清河镇的围城,逃出了绝崖的死局,逃出了渡口的封锁,却始终逃不出漫天罗网。
      那名荒宅神秘人的身影,再度浮上两人心头。
      此人赠图指路,助他们脱出清河镇死局,却刻意隐瞒崖径出口伏兵;知晓林家旧秘、知晓虎纹玄玉,手握多方情报,身份神秘莫测。他不求当下回报,只许一个未来寻玉之约,手段城府,深不可测。
      “你说,他究竟是敌是友?”夜半沉寂,云野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林鹿眸色沉沉,望向漆黑河面:“无友无敌,唯有利益。”
      “他需要虎纹玄玉,我是唯一知晓林家内情、且愿意穷尽一生追查玉珏下落之人。于他而言,我是最合适的棋子。救我,是投资;隐瞒险情,是筛选。能从层层死局里活下来,才算有用的棋子。若是死在途中,于他毫无损失。”
      冰冷直白,毫无温情。
      这便是江湖博弈,从来没有无偿援手,所有善意皆是算计。
      云野默然。
      那场荒宅偶遇、那场生死相助,从头到尾,不过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易。
      “虎纹玄玉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云野低声疑惑,“值得两大势力追杀、值得神秘人冒险布局、值得倾覆一府满门性命。”
      “我也不知全貌。”林鹿声音低沉,带着经年的沉郁,“林家世代珍藏双玉,代代相传,只言是祖上信物,从未细说秘辛。屠门之夜骤然祸起,双玉失踪,我才知晓,这是灭门根源。”
      多年漂泊,他踏遍江湖荒泽、市井陋巷,寻访无数旧人残事,依旧一无所获。
      玄玉之谜、灭门真相、幕后主使,层层迷雾笼罩,前路始终晦暗无光。
      一夜静坐无眠。
      时间在江水奔流中缓缓流逝,沉沉黑夜逐步褪去,东方天际慢慢泛起灰白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山河。
      天光渐亮,视野豁然开阔。
      河湾芦苇、滔滔江水、两岸青山尽数显露轮廓。晨间江雾氤氲弥漫,笼罩江面,恰好可作一时掩护。
      “天亮了。”林鹿起身,“即刻弃舟登岸。”
      二人走出船舱,踏上微湿船板。清晨江风微凉,扑面而来。他们快速整理身形,藏好短刃,抹去船板上残留的痕迹。
      这艘渔舟是强行取用之物,留船必留踪迹。一旦渔户报官、或是巡河人马发现空船,立刻便能判定有人弃舟登岸,随即封锁两岸山林搜捕。
      “顺水放船,抹去痕迹。”
      林鹿解开岸边缆绳,轻轻一推。无人操控的小木船顺着滔滔江水,缓缓漂向河道中央,随波逐流,渐渐远离河湾,混入江面水汽之中。
      做完一切,二人转身踏入西岸河滩。
      脚下河滩砂石湿软,覆着晨间白霜,踩上去微凉刺骨。二人快步穿过滩涂,踏入茂密山林。
      山林幽深,草木丛生,落叶覆地,厚积经年。踏入林中瞬间,河面所有喧嚣、所有巡查威胁尽数隔绝。
      终于彻底脱离西河水域。
      可危机从未远去。
      身后清河镇追兵、西河巡河密探、沿路关卡眼线,依旧在全域搜捕他们的踪迹。他们看似脱身,实则依旧困在无边罗网之内。
      深入山林数里,确认四周无人追踪、无兵马动静,二人才停下脚步,稍作休整。
      连日水米不进,仅靠少许野果草根充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寒交迫。
      云野靠在树干之上,微微喘息,脸色较之昨日略显苍白。晨起风寒侵体,头间隐隐发沉,喉间干涩发痒,偶尔压制不住,便会泛起几声轻咳。
      他刻意侧身遮掩,不愿让林鹿察觉异常。
      林鹿俯身检查掌心伤口,一夜江水浸泡、连日剧烈搏杀攀爬,旧伤彻底崩裂,血肉模糊,布条早已浸透污血,黏连皮肉。
      他沉默拆开残破布条,露出狰狞伤口,神色平静,早已习惯皮肉伤痛。
      云野转头瞥见,心头微沉,走上前:“我帮你重新包扎。”
      林中无药无布,只能撕下内层仅剩的干净衣襟,简单包裹止血。
      指尖触碰伤口,林鹿身形未动,目光望向茫茫山林深处,沉声开口:“西岸荒山连绵百里,无人居住、无路通行,是天然屏障,也是天然囚笼。短期内追兵不会深入搜查,我们能暂时安稳藏身。”
      “但山林无粮无水,不能久留。最多三日,我们必须横穿荒山,抵达西山外的平阳古道,才有机会继续前行,远离清河地界。”
      前路依旧艰险重重。
      没有捷径,没有援手,没有退路。
      天光渐盛,穿透枝叶缝隙,落得林间斑驳。两个亡命之人,立于茫茫荒山之中,身后是无尽追杀,身前是未知险途,风雨未歇,前路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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