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25、林涧余暖，霜色微甜 破

　　破晓之后的山林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枝桠枯草上凝着白霜，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筛下来，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厚厚的腐叶地面。
　　方才弃舟登岸，暂时甩开了西河沿线的巡捕与眼线。身后清河镇方向隐约的号角声已经彻底消散，被重重层峦隔在远方。危险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短暂退到了群山之外，可至少这一刻，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刀光突至。
　　林鹿刚刚用撕下的衣襟草草缠好掌心崩开的伤口，布条裹得不算精致，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草屑。方才在河滩推船的时候，冷水又浸过伤口，指尖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云野看在眼里，轻轻拉过他那只受伤的手。
　　“别随便就这么裹上，林间草木碎屑多，容易发炎。”
　　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丝淡淡的沙哑，夜里受了江风，喉间总有些发痒，只是咳得很轻，大半都压在了喉咙里，不愿叫林鹿过分忧心。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山雀在远处林间几声轻啼，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鹿微微垂眸看着他。连日逃亡，云野的脸色本就偏白，鬓角的发丝沾了晨霜湿气，软软贴在脸颊边，粗布衣裳磨得起毛，身上还有一路奔波蹭上的泥土，可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眉眼依旧是温软的。
　　“荒山里没有药。”林鹿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刀口石伤于他早已是寻常，从前孤身逃亡，很多时候连布条都没有，任由伤口自行结痂。
　　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便连这点皮肉疼痛，都会被好好放在心上。
　　云野没有松手，指尖小心翼翼避开渗血的伤口边缘，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没有受伤的皮肤，把自己掌心的一点温度渡过去。
　　“没有药，至少也得把上面的泥沙清理干净。”他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山壁渗出的一线细泉，“那边有活水，我陪你过去。”
　　山间细泉清清浅浅，顺着岩石缝隙缓缓淌出，汇出小小的一汪水潭，水面浮着薄薄一层寒气。
　　云野蹲下身，先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凉刺骨，他微微蹙了下眉，便掬起一捧泉水，小心地淋在林鹿的掌伤上，慢慢冲掉布条缝隙沾着的尘土枯草。动作放得极轻，每碰一下，都要悄悄看一眼林鹿的神色，生怕弄疼了他。
　　林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山野霜寒，四下皆是亡命的重压，可偏偏在这一瞬间，所有厮杀、追杀、玄玉的谜团、林家血海深仇，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世间万般凶险之外，还存有这样一小片温柔。
　　“疼就说一声。”云野抬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雾，眼底带着浅浅担忧。
　　“不疼。”林鹿轻轻摇头。皮肉的刺痛是有的，可被人这样认认真真惦记着伤痛，心底反倒泛起一阵暖意，盖过了手上的疼。
　　冲洗完毕，云野将那块撕下来的干净衣襟重新折叠整齐，一圈一圈仔细替他缠好手掌，系结的时候还特意调整松紧，不至于勒得血脉不通。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合上林鹿的手掌。
　　“好了。”
　　做完这些，饥饿感又翻涌上来。昨夜到现在，两人几乎没有进食，腹中空空，胃里一阵阵泛着虚乏。
　　“你在这里稍等，我去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些可食用野果、块根。”林鹿握紧腰间短刃，便打算往密林深处走。
　　“别一个人走太远。”云野立刻拉住他的衣袖，“这片林子草木太密，地貌陌生，万一迷路，或者撞上搜山的人，我找不到你。”
　　经历过河湾渔舟那一晚，又刚刚从围杀里逃出来，分离片刻都会叫人心头不安。
　　林鹿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看见云野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便改了主意。
　　“那我们一同去。”
　　两人并肩穿行在林间，脚下落叶踩出细碎的簌簌声响。霜气还未完全消散，裤脚走过荒草，沾了不少冰凉的露水。
　　山林幽深，危机四伏，可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便少了几分孤胆独行的凄凉。
　　一路上云野会时不时落后半步，目光扫过林鹿受伤的右手，看他动作有没有牵扯到伤口；林鹿则始终走靠外侧的那一边，把荆棘、枝杈多的那一面挡在自己身上，让云野走相对平整安全的内侧，时不时伸手拨开迎面打来的带刺枝条。
　　不需要太多言语，一路逃亡，早已养出这样无声的照拂。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运气尚可，在向阳的山坡矮丛间寻到一小丛熟透的野山柿，个头不大，果皮橙红，挂在霜打过的枝头。还有几株埋在土中的野块根，可以剥洗之后果腹。
　　林鹿抬手摘下野柿，拂掉表皮薄薄一层寒霜，先递到云野的手里。
　　“你先吃。”
　　云野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掰开来，果肉软软甜甜，冲淡了连日以来嘴里的苦涩风尘。他咬了一小口，甜意淡淡的，在舌尖漫开。
　　“很甜，你也吃。”
　　云野又掰下大半，递回林鹿唇边。
　　林鹿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果肉。山野之间，没有珍馐宴席，只有霜后野果，却比任何佳肴都叫人心安。
　　阳光慢慢爬升，林间雾气渐渐散去。寻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处，这里可以遮挡山风，也不容易被远处路过的人发现，是个临时歇脚的好地方。
　　两人坐进岩窝之中。
　　外面山风呼啸穿过林木，岩洞里却隔绝大半寒气。云野稍稍挨着林鹿，肩头轻轻靠上他的胳膊，一路行走奔波，身上耗尽气力，难得有片刻可以松懈。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就好了。”云野轻声感慨，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渺茫的期盼。
　　不必被人追杀，不必四处躲藏，不必时时刻刻担忧下一刻便有刀光袭来。
　　林鹿侧过头看向他。阳光从岩石缺口漏进来，落在云野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拂掉云野头发上沾着的干枯草叶。
　　“会有那一天的。”林鹿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等查清玄玉的真相，了结旧案。我们寻一处偏僻的小地方，不用繁华市镇，一间小院，几亩薄地便足够。”
　　又是那一个他们在西河船舱里说起过的愿景。
　　明明眼下还深陷罗网，前路茫茫不知归期，可说出口的时候，却并不完全像一场幻梦。
　　云野抬眼望向他，嘴角弯起浅浅柔和的笑意。他知道现实有多残酷，知道仇家势力庞大，知道这一路九死一生。可还是愿意愿意相信这一份期许。
　　“到时候院子周围要种些果树，像今天吃到的柿子一样，秋天结满果子。”云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底闪着微光，“每日不用奔逃，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不用再夜夜提防追兵。”
　　“嗯。”林鹿应着，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心头一片柔软。
　　云野微微歪头，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
　　岩窝之内，安静温暖。外面是茫茫荒山，世间风波未平，追杀还在遥遥窥伺，属于他们的安稳还隔着千山万险。但此刻这片刻依偎，这一口野果的清甜，彼此相伴的温度，全部都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甜。
　　云野渐渐有些困乏，风寒带来的倦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微微发沉。
　　“你睡一会，我守着。”林鹿放轻声音，微微挺直脊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有动静我会立刻叫醒你。”
　　云野没有逞强，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呼吸慢慢变得匀净，就那样靠着林鹿的肩头浅浅睡去。
　　林鹿端坐不动，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了怀中人。受伤的右手平放放在膝头，左手虚虚护在云野身前，耳朵时刻捕捉山林里每一丝异动。
　　他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睡颜。
　　历经刀光血火，颠沛流离，还能拥有这样片刻温存，何其难得。
　　可他心底也清楚，这份甜是悬在刀刃之上的欢愉。追兵不会就此罢休，玄玉之谜尚未解开，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依旧在搜寻他们的踪迹。这样宁静休憩的时光，或许转瞬就会被撕碎。
　　山风掠过巨石，呜呜作响。
　　阳光缓缓挪动位置，在地面慢慢改变光影。一人浅眠，一人清醒值守，群山环抱，霜林寂静。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危机，会从山林的哪一个角落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