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23、浪行江河，渔户夜泊 西河河

　　西河河水奔涌不息，浪涛不断拍打着小小的渔舟，木船在浪里轻轻颠簸摇晃。
　　两岸青山连绵不绝，峭壁林木往后缓缓退却。离开了西河渡口的势力范围，耳边只剩下哗哗水流声响，终于暂时摆脱追兵的直接盯梢。
　　可危机远未消散。
　　这艘渔船本属于当地渔户，待到渔夫归来，发现船被人开走，必然会向官府密探报信。一旦消息传开，下游沿河各处码头津渡，很快便会收到搜捕这条小船的指令。
　　船上空空如也，没有干粮，没有饮水，仅有一根竹篙，一张残破渔网。
　　林鹿立于船头，手握竹篙，不断调整船身方向，避开河中央暗藏的礁石。掌心包扎的布条被河水打湿，伤口泡在冷水里，一阵阵刺痛钻向心底，他却浑然不顾，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河道水流。
　　云野坐在船板上，望向两岸绵延山峦。
　　“顺着河水往下漂，我们不知道下游究竟是什么地方。”云野开口，“一直行船白日太过惹眼。河面开阔，若是遇上巡河快船，一眼就能看见我们这条孤舟。待到黄昏入夜，寻一处隐秘河湾靠岸停泊，再做打算。”
　　白日行舟目标太过醒目，极易被巡河船只发现。唯有等到夜幕降临，寻隐蔽港湾躲藏。
　　小船顺着滔滔河水，一路向下漂流。
　　时值冬日，江河之上行船本就不多。整条宽阔西河，大部分时候放眼望去，只有他们这一叶孤舟。偶尔远远遇见别的商船货船，林鹿便立刻将小船划向岸边芦苇深处隐匿，等对方船只远远驶过，才重新回到主河道继续向下漂行。
　　一路躲躲闪闪，太阳渐渐向西沉落，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赤红。暮色缓缓笼罩河谷，天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前面那边。”云野抬手指向前方河道右侧，“有一处向内凹进去的河湾，岸上林木茂密，正好可以泊船。”
　　前方河岸，一处U形河湾，湾口长满高高的芦苇，外面大河之上很难看见湾内情形，是绝佳的隐蔽停泊点。
　　林鹿挥动竹篙，调转船头，将小木船划入河湾之内。湾内水面平缓，浪涛微弱。把渔船牢牢拴在岸边临水大树树干之上。
　　小船安稳停靠在芦苇掩映之中。
　　踏上河滩地面，双脚终于再次踩上土地。一整天翻山、行船，腹中饥饿已经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从昨日深夜逃亡至今，二人没有吃过一口食物，只靠积雪冰水解渴。
　　“我去岸边看看，能不能寻些吃食。”云野说道。
　　“小心，不要走太远。”林鹿叮嘱，握紧短刃守在泊船的河滩，留意河面动静，提防有船只驶入河湾。
　　云野沿着河湾岸边的林地搜寻。寒冬时节，大地萧瑟，能果腹的野物极少。兜兜转转许久，只寻到几株深埋土中的苦涩野根茎，还有几颗挂在荆棘上干瘪酸涩的野果。
　　拿回来摊在船板上。数量稀少，味道粗劣，仅仅能够稍稍压制饥饿，远远谈不上饱腹。
　　二人分食这些微薄食物，咀嚼着干涩的野果，嘴里满是涩味。
　　天色彻底黑透，夜幕笼罩河谷。河水浪涛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远处大河主航道，偶尔有夜航船只隐约传来号角，遥遥飘过来。
　　二人坐在船舱之中，不敢生火。一旦燃起篝火，火光会在黑夜隔着很远被看见，直接暴露藏身位置。寒夜湿冷，船舱四面漏风，河水寒气不断侵袭进来，身上破旧短褐根本抵挡不住夜里的低温。
　　“那名荒宅黑衣人，现在回想起来。”黑暗之中，云野缓缓开口，重新思索那个人，“他知晓清河镇全部内情，却刻意隐瞒崖径出口设有伏兵。他的目的只是虎纹玄玉，我们只是替他寻玉的棋子。若是我们死在清河镇或者崖径，对他而言没有损失；若是活下来，便多一个人替他寻觅玉珏。”
　　“只是，他为何确定，我们活着出去之后，就一定会替他寻找玄玉。单凭口头一场交易，没有任何契约约束。”
　　林鹿靠在船舱木板，沉默片刻。
　　“他料定我本身也想要找回虎纹玄玉。”林鹿低声说道，“那是林家遗物，是父亲的信物。就算没有这场交易，我也会穷尽力量去追查两半玉珏下落。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敢于只抛出口头约定。”
　　黑衣人看透了林鹿心中执念。不需要胁迫，不需要筹码，单单是林家旧物，便足以驱动他四处寻访。
　　“那半块玄玉，若是落在仇家手中。”云野说道，“那追杀我们的这批人，拿到玉之后，又会拿它做什么。”
　　“不清楚。”林鹿声音低沉，“当年府中关于虎纹玄玉的记载极少。只代代相传，是祖上流传下来，不可遗失的信物。父亲也极少和我提起玉的秘密。屠门祸事爆发，才让我意识到，这半块玉，便是祸根之一。”
　　当年林家满门罹难，绝不单单只是一场江湖仇杀。背后牵扯势力盘根错节，虎纹玄玉便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河湾湾口外面的主河道，传来桨橹划水的声响。
　　有船只，正在靠近这片河湾！
　　二人瞬间停止说话，全身绷紧，握住兵器，屏住呼吸。
　　划桨的声音越来越近，一艘不大的木船缓缓驶入河湾。不是官府巡河快船，是普通渔户渔船。船上点着一盏昏暗油灯，灯光摇曳。船上有两名渔夫，看样子是夜里回来，想要在这处避风河湾过夜停泊。
　　渔舟缓缓向内，径直朝着他们拴船的大树这边驶来。
　　若是靠近过来，必然会发现藏在芦苇里的小船。
　　林鹿抬手示意，二人悄无声息退到船舱阴影最深的角落，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期盼渔户只是随便找地方抛锚，不要靠近大树。
　　可惜事与愿违。
　　那艘渔船看见大树可以拴缆绳，渔夫摇动船桨，径直向着这棵临水大树靠过来。两船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咔。”
　　对面渔船船板轻微响动，渔夫已经准备抛出缆绳。一旦停泊，两船几乎紧挨在一起，藏不住半分踪迹。
　　就在这时，船上一名渔夫忽然开口，压低声音。
　　“你看，那边已经拴了一条船！已经有人占了这处泊位。”
　　另一个渔夫探出头，借着油灯微光，看见了芦苇丛中那艘被夺来的小船。
　　“谁的船？莫不是同道渔户，提前过来歇夜。”
　　渔夫说着，便要把油灯举高，朝着这边照过来。灯光一旦扫进船舱，他们便彻底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