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21、霜途露宿，旧事残音 天

　　天边那缕鱼肚白渐渐铺展开，灰蒙的晨光穿透凌晨的薄雾，洒向四野。
　　二人远离清河镇城郊，脚下是冻硬的荒野土路，道旁荒草覆着一层白霜。身后城镇方向依旧隐约传来断续的号角呼喊，全城搜捕尚未停歇，只是那些喧嚣，已经隔了数重荒岭，不再迫在眉睫。
　　一夜连番奔逃搏杀，身心俱疲。粗布短褐沾满尘土冰碴，多处被刀锋割裂。林鹿右手掌心被岩壁碎石划开数道伤口，血痂混着冰雪冻得发硬；云野指尖也磨出破损，寒风一吹便阵阵刺痛。
　　“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稍作休整。”云野回头望一眼清河镇的方向，低声说道，“不可沿着大路行进，大路关卡定然已经收到消息，盘查往来行人。我们走山野小径。”
　　大路之上，各个驿站隘口，必然已经张贴他们的形貌讯息，明目张胆走官道，无异于自投罗网。唯有穿行荒山野岭，方能避开耳目。
　　二人转道钻入路旁山林。林木枝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林间遍地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往山林深处行约莫半里，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岩石互相倚靠，围出一块小小的避风角落。
　　山坳之中避开凛冽山风，地上堆积厚厚的干枯落叶。
　　坐落在石块之后，紧绷整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林鹿靠着冰冷岩壁缓缓坐下，抬手摊开右手手掌。几道深浅不一的裂口，边缘冻得泛白。云野见了，拆开身上内层衣襟撕下一缕干净布条，伸手递过去。
　　“简单包扎一下，否则冻伤便麻烦了。”
　　没有汤药伤药，只能以布条简单缠裹。林鹿接过布条，自己缠绕掌心，动作沉静，看不出多少痛楚。一夜血战奔逃，皮肉的伤痛，早已被生死存亡的重压盖过。
　　身上仅剩下从荒宅带出的一小把碎银，昨夜仓促出逃，干粮饮水全部遗失在清河镇客栈。腹中空空荡荡，饥渴一阵阵袭来。
　　“眼下一无干粮，二无饮水。”云野眉头微蹙，“山野之中，只能寻积雪融水，食物要等到白日之后，看看能不能寻些野果草根。此地不宜久留，待到天光完全大亮，若是有搜捕人马追出城镇，顺着郊野向外排查，这片山林也会有风险。”
　　林鹿抬眼望向山林之外。远方清河镇隐在晨雾里，昨夜荒宅那名神秘黑衣人，又浮上心头。
　　“那个给我们图纸的人。”林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他知晓林家旧案，知晓虎纹玄玉，熟悉清河镇全部布防。山神庙设伏一事他提前告知，图纸也确确实实指引我们找到崖径。可崖径出口同样被仇家封锁，他却没有向我们提及。”
　　整件事处处透着矛盾。
　　对方确确实实给了脱身的机会，却又隐瞒崖径出口有伏的关键情报。若不是他们临时决断，从崖道原路折返，执意向上硬闯出口，此刻已然落入重围，难逃被俘或者殒命的结局。
　　“有两种可能。”云野沉吟，“其一，他本身也不完全掌握仇家全部部署，只知晓城内布防，不清楚崖径出口会被临时增派人手。其二，他并不在意我们是生是死。他只想要那半块虎纹玄玉，给我们一条险路，赌我们能活着逃出去替他寻玉；若是死在崖径，于他而言也没有损失。”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最多，只是短暂的利益重合。
　　林鹿微微颔首。这些年漂泊江湖，见多了人心叵测。当年林家倾覆，满门血染，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远不止明面上那几股仇家。半块虎纹玄玉，能引得陌生人甘愿冒险出手相助，足以说明那枚玉珏背后，藏着极重的秘密。
　　“虎纹玄玉，分为两半。”林鹿缓缓说起尘封旧事，声音低沉，“一半父亲常年贴身佩戴；另一半供奉在林家祠堂，世代留存。屠门那夜火光冲天，府中一片火海。我仓皇出逃，只记得火光里父亲将我推出密道，那之后，两半玉就全部下落不明。”
　　“这么多年，我游走各处，暗中寻访消息。有人说，半块玉随着父亲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也有人说，被闯入林府的人趁乱夺走。流言纷纷，没有半分实据。”
　　黑衣人笃定要此物，说明那玄玉绝非普通的家传饰品，内里定然藏着秘密，或许是秘道地图，或是一份密约凭证。
　　“若是玉珏落入仇家之手，那黑衣人即便找到我们，也一样拿不到。”云野说道。
　　“可他依旧愿意赌这一局。”林鹿目光沉沉，“足以见那玉的分量。”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山坳之外的林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不是大批人马的轰隆声响，只是单人踩过落叶的轻响，正慢慢朝着山坳这边靠近。
　　林鹿瞬间挺身，短刃悄然握入掌心，眼神骤然锐利。刚逃出清河镇，竟又有人追踪而来。
　　云野抬手示意，二人双双屏住呼吸，躲在岩石阴影之后，透过林木缝隙向外张望。
　　林间走来的，不是黑衣死士，而是一名衣衫褴褛的老樵夫，肩上扛一柄柴斧，背上捆一小捆干柴。老人步履蹒跚，鬓发花白，只是路过这片山林，并非刻意追踪。
　　老樵夫走到距离山坳十余步，似乎察觉到岩石之后有人影，停下脚步，眯起浑浊双眼朝这边望过来。
　　“那边……有人？”老人沙哑开口，没有拔刀，没有呼喊，只是带着几分诧异。
　　林鹿握着短刃的手没有放松，却没有贸然冲出去动手。对方只是一个寻常樵夫，手无兵器，若是无故伤了无辜，与那些屠戮林家的凶徒又有什么区别。
　　云野从岩石之后缓步走出，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老丈莫怕，我们是过路行旅，昨夜遇上风雪，误了行程，在此暂作歇息。”
　　老樵夫上下打量二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衣衫破损，面带倦色，浑身风霜。目光扫过林鹿手上缠着的染血布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清河镇昨夜大动静，城郊山野想必已经有流言传开。
　　老人没有高声报官，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嗓音：“清河镇昨夜闹得天翻地覆，到处在搜拿逃人，官兵密探已经开始向外乡山道追查。你们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云野心中一动：“老丈可知附近哪里能够避开官道关卡？”
　　老樵夫把肩上柴捆放下，咳了两声，枯树皮一般的脸上神色复杂。
　　“往东是回清河镇，向南是官方驿道，处处设卡盘查。唯有向西，翻过两座荒山，可抵达西河渡口。只是山路极险，少有人走。”老人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方才我来的路上，看见有数拨黑衣人马，已经沿着西边山野小路在搜山，怕是用不了多久，这片林子便会被过一遍。”
　　追兵已经追出城镇，开始向外围山林展开搜山。
　　此地山坳，短暂避风，很快便不再安全。
　　“多谢老丈告知。”云野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想要递过去作为答谢。
　　老樵夫却摆了摆手，不肯收下银子。
　　“银子我不要。”老人低声说道，“前些年，林家出事的时候，我曾经受过林府恩惠。世道浑浊，我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给你们提一句醒。”
　　林家恩惠。
　　林鹿猛地抬眼看向老樵夫。
　　老樵夫苦笑一声：“早年家中遭灾，颗粒无收，快要活不下去，是林府开仓放粮，救过我一家子性命。如今林府烟消云散，满门覆灭，世事唏嘘。”
　　说完，他不敢多做逗留，重新扛起柴捆。
　　“我要下山去了，若是被人看见我同你们说话，我一家老小也要遭殃。你们尽快离开，万万小心。”
　　话音落下，老樵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穿过林木，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山坳之内重归安静。
　　林鹿立在岩石边，望着樵夫离去的方向，心绪翻涌。时隔多年，逃亡四方，竟然还能遇见受过林家恩惠的普通人。可这份善意太过微弱，老人自身也活在威压之下，不敢施以援手，只能悄悄传递一句警示。
　　“搜山人马很快便会抵达这片山林。”云野收回目光，“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向西翻越荒山，朝西河渡口方向走。”
　　没有干粮，只有满山霜雪；前路未知，身后追兵步步紧逼。
　　二人简单整理身上破损衣物，将短刃藏好，离开避风山坳，踏入苍茫山林。灰蒙蒙的晨光铺满荒野，脚下落满白霜，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