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18、荒宅来客，真假迷踪 沙

　　沙沙，沙沙。
　　鞋底碾过干枯荒草与碎瓦片的轻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来人只有一人，脚步刻意放得极缓，没有呼哨，没有同伙接应，全然不同于方才那些大张旗鼓搜捕的密探死士。
　　耳房之内，尘土与霉气裹住周身。林鹿一手紧握短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云野肩头，将人压向土墙最深的暗处。木门裂缝漏进一点冷白月光，恰好横亘在房门正中，只要再往前半步，屋内轮廓便会被外面一览无余。
　　脚步声绕过半坍塌的正房，缓缓向着这间耳房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踩得人心头发紧。
　　这人似乎很熟悉荒宅布局，不像是顺着街巷逐户搜查过来的巡捕，反倒像是特意寻到此处。
　　“不必藏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朽坏的木门悠悠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林鹿周身肌肉骤然绷紧，手腕微微发力，短刃在暗处泛出一点冷光，已经做好了搏杀突围的准备。
　　对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语气却笃定，仿佛早已确定屋内藏着人。
　　“我并非追杀你们的人。”门外那人继续开口，听得出刻意压着声线，“方才街上大哨响起，我一路尾随追兵踪迹过来，看见你们翻院墙进了这座荒宅。我若要拿你们，方才便可以直接引大批搜捕人马合围此处，何须独自过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谁也无法断定，这究竟是离间诱骗，还是真心话。
　　云野微微侧头，贴着林鹿耳畔用气音低语：“不可轻信。开门风险极大，若是圈套，我们会直接暴露。”
　　林鹿微微点头，指尖没有半分放松。门外之人身份不明，在这种绝境，任何主动靠近的陌生人，都要先当做敌人提防。
　　门外的人似乎也料到他们不会轻易应答，没有推门强闯，脚步往后退了数步，离开耳房木门跟前，站到庭院空旷处，隔着门板继续说话。
　　“我知道你们如今处境。客栈暴露，全镇封锁搜捕，山道冰封，进退无路。林家旧案，我知晓几分内情。”
　　林家旧案四个字一出，林鹿的瞳孔猛地一缩。
　　流落江湖这么多年，绝大多数人只知道海捕文书上林家叛门遗孤林鹿，知晓当年屠门案内里细节的外人寥寥无几。寻常仇家密探只会拿赏金说事，绝不会提及旧案内情。
　　“你是谁？”林鹿隔着残破木门，低声反问，声音冷硬，带着十足戒备。
　　“名号不必深究。”那人轻笑一声，笑声沙哑，“我与当年屠戮林府的幕后之人有仇。敌人的敌人，未必便是朋友，但至少此刻，我们没有理由互相残杀。今夜全镇戒严搜捕，你们困在此地，天亮之后必然无处遁形。”
　　云野飞快思索，权衡利弊。此人抛出林家旧案作为筹码，诱惑力极大，可同样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故意用旧案引诱他们放下戒备。
　　“凭什么信你。”云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院中人顿了片刻。
　　“方才街巷搜捕小队经过荒宅门外，是我暗中引他们转向南边街巷，你们才得以躲过第一轮搜查。若是我一心拿你们领赏，方才便直接出声示警。”
　　这句话无从证实，也无从证伪。
　　庭院之中月光洒落，能看见一道颀长的黑色剪影，背对着耳房房门，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面全部隐在阴影底下，看不见五官容貌。身上衣着也是寻常行商打扮，看不出是江湖好手还是寻常百姓。
　　“清河镇所有出入口，全部布下死士，寻常路径根本走不出去。”黑衣人缓缓说道，“东郊山神庙确实偏僻，可那边已经被安排了暗哨蹲守。你们若是打算逃往山神庙，一踏进去，便是落进另一个陷阱。”
　　林鹿心头一凛。白日茶摊听来的想法，竟然被对方一语道破。山神庙这条路，居然早已经被仇家布下埋伏。若是方才贸然动身前往，便是自投罗网。
　　“民居借宿同样行不通。”黑衣人继续剖析，“今夜全城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都会轮番盘问，外来生人上门，户主十有八九会告发求自保。”
　　两条他们方才斟酌过的出路，尽数被点破，并且点明其中凶险。
　　耳房内，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更重。此人对镇上布防、对他们心中盘算知晓得如此清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依你所言，何处才有生路？”云野问道。
　　“镇子西角，有一处废弃的漕运旧码头。”黑衣人声音放得更轻，“往年河水秋冬结冰，码头便彻底荒废。码头旁边有一间守河人的石屋，墙体厚实，隐蔽。今夜大半人手都集中在居民区搜捕，西边码头一带，布防相对薄弱。”
　　“可码头再往西，便是封死的山口关卡。”林鹿质疑。
　　“关卡明面上重兵把守，但关卡侧方，有一处被雪崩冲垮的崖径，寻常人不会留意。如今冰雪尚未完全封死，身手尚可便能攀越过去。只是危险重重，脚下便是百丈深谷。”黑衣人缓缓道，“那是眼下唯一能够离开清河镇的通道。我可以给你们绘制简易路径，还能提供两套普通百姓粗布衣裳，方便你们伪装。”
　　条件听上去无比诱人，可天下没有凭空掉下来的恩惠。
　　“你帮我们，想要换取什么？”林鹿直接问到要害。没有人会冒着得罪幕后大族的风险，无偿帮助两个被全城追捕的逃犯。必然有所图谋。
　　庭院里的黑影沉默片刻。
　　“我只要一样东西。当年林府覆灭那晚，林家主手上那半块虎纹玄玉。”
　　虎纹玄玉。
　　林鹿浑身一震。
　　那是父亲贴身携带的信物，分为两半，一半父亲随身携带，另一半留在府中祠堂。屠门之夜火光滔天，从此下落不明。逃亡这些年，他四处寻访，一直想要寻回此物，却始终杳无音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半块玉如今在何处。
　　“那半块玄玉，当年大火之后便不知所踪，不在我的手上。”林鹿冷声道。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
　　“我料想多半不在你手里。”他语气平淡，“你若活着离开清河镇，往后江湖行走，帮我寻找到这半块虎纹玄玉，寻得之后交付于我。仅此一桩交易。我助你们逃出这座风雪囚笼，你日后帮我寻玉。两不相欠。”
　　以未来的一次找寻作为交换，换取今夜脱身的机会。
　　风险依旧高悬。有可能，这是一场交易；也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圈套。所谓崖径出路是假，引他们去往西码头，那里早已埋伏好大批人马，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云野低声和林鹿快速交换想法：“我们无法核实他说的真假。但山神庙确有埋伏这件事，值得警惕。若是山神庙真布了哨，那我们先前的打算便是死路。”
　　“可西码头那条崖径，我们全然不知底细。”林鹿眉头紧锁，“若是过去直接落入包围圈，连荒宅这点遮蔽都没有。”
　　“我不会逼迫你们立刻决断。”院中的黑衣人似乎听出屋内二人的迟疑，缓缓开口，“距离破晓还有两个时辰。我把粗布衣物，还有一张手绘的简图，放在院中大石之上。你们可以自行斟酌。愿意赌这一局，便拿着东西，按图前往西码头。若是不信，大可继续留在此荒宅之中，静待天亮被追兵搜出。”
　　话音落下，就听见布料摩挲轻响。一物被轻轻放在庭院那块布满青苔的青石台面。
　　“我不便久留，在此处耽搁太久，容易被巡夜人马撞见。我先行离去。是生是死，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说完，黑衣人不再多言，身形转身，踏着满地荒草碎瓦，向着院墙坍塌缺口而去。黑影翻过断墙，转瞬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荒宅庭院，重归死寂。
　　只剩下呼啸夜风，吹动枯枝发出呜呜声响。
　　耳房之内，又过许久，确认来人真的彻底走远，没有潜伏在墙外伺机偷袭，林鹿才缓缓挪到木门缝隙，向外谨慎观望。
　　月光之下，庭院中央那块青黑色大石之上，静静放着一个布包，还有一张折叠的薄纸。
　　那个人真的留下东西走了。
　　云野推开朽坏的木门，小心翼翼踏出耳房，目光扫视院墙四周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缓步走到青石跟前。弯腰拾起布包，布包里面是两套洗得发白的平民粗布短褐，尺寸勉强合身。再摊开那张薄纸，纸上炭笔草草画出清河镇街巷简图，标注出西码头位置，还有那处雪崩损毁的崖径，沿途标记出需要避开的哨卡点位。
　　纸上还小字批注：西码头后半夜会有一轮换防，换防间隙，是穿过码头最好时机。
　　简图画得十分详实，对镇上各处哨点位置都颇为熟悉。
　　林鹿站在他身侧，盯着那张图纸，神色沉沉。
　　“赌，还是不赌。”
　　留在荒宅，天亮之后必然遭到扫荡搜捕，几乎是坐以待毙。按照图纸前往西码头，前路吉凶难测，有可能是唯一生机，也有可能是引向死亡的陷阱。
　　夜色茫茫，距离东方泛起鱼肚白，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反复犹豫。
　　云野指尖摩挲纸上炭笔线条，沉声道：“山神庙有埋伏一事，我们无从求证，但我们不能拿性命去试。荒宅撑不到天亮。与其坐在这里等追兵上门，不如冒险向西码头一试。路上加倍谨慎，一旦察觉半点埋伏迹象，立刻掉头撤离。”
　　林鹿沉默片刻，重重颔首。
　　“好。就赌这一次。”
　　他们快速打开布包，换上粗布平民短褐。原本身上的衣衫，容易留下特征，便揉成团，塞进乱石堆缝隙掩藏。兵器依旧贴身藏好，碎银收入怀中。
　　寒风卷动荒草，夜雾渐渐弥漫开来。
　　二人将那张简图收好，借着浓重夜色掩护，避开主巷大路，顺着一条条幽深偏僻小巷，朝着清河镇西侧漕运旧码头的方向潜行而去。
　　身后废弃荒宅被远远抛在身后，整座城镇依旧到处回荡搜捕的喝喊脚步声。前路未知，一张陌生人递来的图纸，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