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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荒宅避祸,旧怨浮踪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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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冷月光顺着屋顶瓦片的裂口漏下来,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狭长灰白光带。
废弃耳房狭小逼仄,四壁土墙斑驳剥落,墙角堆着朽坏的木筐、断裂的农具,厚厚的蛛网悬在房梁之下,稍有动弹,便簌簌抖落一片积年浮尘。木门朽烂不堪,木板裂开数道宽大缝隙,外面街巷的动静,顺着缝隙清清楚楚渗透进来。
墙外,搜捕的喧嚣依旧不曾平息。
一队又一队人马在街巷之间往来奔走,靴底踩踏冻硬地面的咚咚声响、互相呼喊通报位置的喝声、踹开民宅院门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仇家的人手拿到他们自客栈逃脱的消息之后,已然展开全域地毯式排查。
“仔细搜!每一条巷子、每一处空宅都不要放过!”
“那两人跑不远,身上没有行囊,逃不出镇子!”
粗厉的呼喝远远传来,一阵阵掠过荒宅墙外。
林鹿立在门缝一侧,半侧身子隐在阴影深处,指尖仍旧紧握着那柄短刃。刀刃上残留的血迹,在阴冷空气里缓缓凝结成暗沉的暗红。方才巷口仓促一战,虽击退两名哨探,打斗声响却直接引来了大批追兵,迫使他们只能一路奔逃,躲进这处无人问津的荒废宅院。
可此地绝非长久安身之所。
整座清河镇范围有限,废弃屋舍算来也没有几处。对方人手充足,耐心逐户扫荡,迟早会搜到这片荒宅。眼下所得,仅仅只是短暂喘息,并非真正脱险。
云野蹲下身,小心拨开木门缝隙,目光向外探视院内的情形。
偌大庭院荒草遍地,原先的正房大半坍塌,梁柱歪斜,断砖碎瓦散落一地。院墙多处倾颓,不止一处缺口,敌人可以从四面八方闯入院内。没有牢固房门,没有可以固守的屏障,一旦被发现,连据守抵抗的条件都没有。
“此地藏得住一时,藏不住长久。”云野收回目光,压低嗓音,“最多撑到天明。待到天亮,视线开阔,这片荒宅会成为重点搜查目标。”
林鹿微微颔首,漆黑眼眸沉如寒潭:“若是被围在此处,进退无路。我们没有粮草饮水,兵器也仅有两柄短刃。硬碰大批死士,胜算微乎其微。”
逃亡仓促,自客栈破遁之时,所有行囊全部舍弃。干粮、换洗衣物、更多兵器,尽数留在客房之中。如今二人身上,只有怀中少量碎银,两柄短刃,再无别的依仗。
外面搜捕的脚步声由远,又复由近。有一队巡搜的人马,正朝着这条街巷过来。
两人瞬间收敛全部气息,向后退到耳房最内侧的阴影角落,身体紧紧贴住土墙,连呼吸都压到极浅。
沉重的脚步声踏过荒宅门外的街巷,就在墙外数步之外停留。
“这边有一处废弃老院子,要不要进去翻查?”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声音答道:“这破宅子荒废好几年了,里面全是断墙烂木,哪里能藏人。上头重点盯的是客栈周边民宅、有旅客留宿的地方,这种荒舍先略过,先查住人的院落。等把活人的住处全部搜完,回头再来清扫这些废墟。”
“也好,先往下一条街。”
脚步声渐渐远去,喧嚣慢慢飘向别处街巷。
耳房之内,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侥幸,暂时躲过一劫。敌人优先盘查有人居住的宅院,荒废废墟被暂且搁置,给他们多挣下半夜的光阴。
可这份侥幸撑不过破晓。等到天亮,活人院落搜查完毕,这片荒宅,便是下一个目标。
耳房之中陷入短暂静默,只剩下墙外遥远纷乱的人语风声。
夜风穿过屋顶破洞呜呜作响,如同低声呜咽。荒宅内寒气刺骨,没有炭火,没有被褥,深夜低温不断侵蚀躯体。一路奔逃出汗的衣衫被冷风浸透,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阵阵泛起凉意。
林鹿看向身侧的云野。夜色之下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看见他清俊的轮廓。一路奔逃突围,不停辗转奔袭,云野气息也略有不稳。他本不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打滚的江湖武人,这般连夜亡命奔逃,对身体损耗极大。
“冷不冷。”林鹿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
“尚可。”云野轻轻摇头,随即反问,“方才巷口,交手,你可有受伤?”
方才仓促搏杀,夜色昏暗,兵刃交错凶险万分。云野当时一心急于脱身,来不及细看,此刻才有余暇关心。
“无妨,只是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皮肉未伤。”林鹿抬手,摸了摸右臂衣袖,布料裂开长长的缝隙,肌肤完好无损。
周遭陷入沉寂。
危机暂时隔在墙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日积压的心事,便悄然浮上心头。
林鹿背靠冰冷土墙,闭上双眼。今夜这一场剧变,来得猝不及防。明明白日尚且还在客栈闭门蛰伏,以为只要静静等候风雪消融便可脱身,仅仅一日光景,便落得连夜奔逃,弃掉全部行囊,躲进荒宅苟存。
仅仅只是外出茶摊一次,留下一丝微弱痕迹,便引得对方锁定客栈,布下合围陷阱。仇家眼线遍布,布局周密,步步紧逼,几乎不给人半分转圜余地。
“是我太过低估他们。”林鹿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本以为隐匿妥当,却依旧留下破绽,连累你跟着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又是连累。
一路行来,这句话,林鹿已经说了许多次。血海深仇是他的,被追捕逃亡的是他,所有风波祸事根源,全部系于他一身。云野本可以远离这一切,安安稳稳留在故土,不必在寒夜荒宅之中,直面生死流离。
云野闻言,向他靠近半步,黑暗之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要再说连累。”云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自选择与你同行那一日起,险境、风雪、追杀,便都是我自愿承受的。今日若换做是我身陷困局,你同样也会不顾一切陪在我身侧。”
他从不会将二人分出谁拖累谁。他们是并肩,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
林鹿睁开眼,望向黑暗之中那道模糊的人影,心口一阵温热酸涩翻涌。世间人人避他如避灾祸,视他为灾星、重犯、亡命之徒,唯有云野,始终不分境遇好坏,不离不弃。
荒宅墙外,搜捕的浪潮还在滚滚席卷小镇。
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躲藏多久,不知道天亮之后该去往何方,不知道冰封山道几时可以通行,更不知道仇家幕后之人,究竟是何等面目。
沉寂片刻,云野再度开口,将思绪拉回现实危局:“我们得好好想一想,天亮之后该如何行动。留在荒宅,等于坐以待毙。可镇子各处巷口要道全部把守,明目张胆移动,极易被发现。”
林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镇上百姓人家众多。不少宅院接纳滞留的过路旅客,并非只有客栈可以落脚。若是我们可以寻得一户普通民居,花钱借宿,混在寻常旅人之间,反倒比躲废墟荒宅更安全。”
荒宅太过惹眼,一旦被搜过来,无处可躲。可普通百姓家中,来来往往的滞留旅客本就多如牛毛,只要改扮伪装,混入其中,反而可以消解嫌疑。
“道理是如此。”云野思索,“可眼下全城大搜捕,家家户户都会被盘问。我们两个陌生外乡人,突然上门求借宿,极易引人怀疑,一旦户主心生畏惧,转头便会向搜捕的密探告发,便是自投罗网。”
这便是两难。躲废墟,会被扫荡;投民居,又有被出卖告发的风险。
一时间,两条路皆有巨大隐患。
“还有一个方向。”林鹿忽然想起什么,眸色微微一动,“白日在茶摊偷听,那些密探说起,山道封冻,但是镇子东侧山脚下,有一处山神庙。极少有人前往,大雪之后,更是人烟断绝。”
山神庙。
不在镇子民居街巷范围之内,在镇子东郊,紧贴山脚。不在密探优先排查的居民区之内。只是离开镇子城区,前往东郊,路上必然要穿过数条被把守的路口,路途风险极大。
“山神庙荒僻,没有人烟,不会有百姓告发我们。但位置孤立,一旦被人盯上,没有邻里街巷可以周旋,被包围便是绝境。”云野冷静剖析利弊,“好处是远离人口密集区,短时间不容易被想到;坏处便是一旦暴露,退无可退。”
两个去处,各有凶险,没有万全之选。
就在二人低声权衡抉择之时,耳房之外的庭院之中,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大批人马奔跑的嘈杂,只有一两个人,脚步放得极轻,踏过荒院内干枯杂草,发出沙沙摩擦声响。
有人摸进了这座废弃荒宅!
林鹿瞬间抬手,一把按住云野的胳膊,示意噤声。两人立刻向后缩,彻底隐入耳房最深的黑暗阴影,呼吸压至微不可闻。
来人没有高声呼喝,没有大队人马随行,悄无声息潜入荒院,绝非普通搜捕的小队。
那脚步声,慢悠悠穿过庭院,踩过满地碎瓦枯草,在院内缓缓游走,似乎在探查各个房屋。脚步声距离耳房,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