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栖霜》祈年不语

16、柴垣遁迹，狭巷奔逃 漆

　　漆黑的廊檐之下，夜风卷着残雪的寒气漫过来，刺入衣衫缝隙。
　　房门被拨开一条窄缝，木轴摩擦的微响被夜风尽数吞没。云野先探出头，目光飞快扫过整座前院。庭院孤灯摇曳，树影在青砖地面扭曲晃动，四下不见人影，客栈的住客大多已经回房安歇，伙计也早已退到前堂，整个后院方向沉埋在浓稠夜色里。
　　他侧身向后，微微抬手示意。
　　林鹿紧随其后踏出客房，脚步轻得如同落雪，脚掌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两人不敢并行，一前一后，贴着廊柱的阴影，压低身形，向着后院柴房的方向潜行。
　　隔壁院落的饮酒喧哗依旧断断续续传来，那批死士尚在饮酒等候更深的夜色，还没有派出人手前来窗下探查。留给他们的时间少得可怜，每多耽搁一瞬，被发现的风险便陡增一分。
　　院中积雪半融，地面到处是湿滑的水洼。偶尔脚下踩到薄冰，微微打滑，二人便立刻稳住身形，不敢发出半点磕碰之声。
　　绕过厢房拐角，废弃柴房便近在眼前。
　　柴房低矮破旧，木扉半掩，外面堆着干枯的柴火与朽烂木料，一股潮湿的草木霉味扑面而来。白日云野留意到的墙洞就在柴房内侧后墙，砖石坍塌，破开一道两尺宽窄的缺口，荒草从洞口边缘钻出来，外面连通一条无人往来的荒芜窄巷。
　　刚靠近柴房门口，后院拐角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客栈巡夜的伙计，提着一盏油灯，慢悠悠向后院走来。灯火晃动，橘黄色光晕扫过地面，正朝着柴房这边靠近。
　　避无可避。
　　林鹿伸手一把攥住云野的手腕，猛地拽进柴房之内，反手将半掩的木门拉拢，只留一丝缝隙。一大堆干柴垛横亘身前，刚好将两人的身形牢牢遮挡。
　　油灯的光晕在门外缓缓划过。
　　伙计的脚步声停在柴房外数步远，打了个哈欠，随口低声嘟囔：“这雪总算是停了，再冻几日，山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
　　他只是过来查看柴薪是否足够，伸手推了推柴房门扉，木门被里面轻轻抵住，推不开，便也没有多想。
　　“里头堆着柴，应当没什么事。”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在拐角。
　　柴房之内一片漆黑，只有墙洞那边透进来巷子里微弱的夜色。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二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方才若是慢上半分，便会被巡夜伙计撞个正着。深夜不在客房安歇，偷偷躲入废弃柴房，这般行迹，若是传入隔壁那伙密探耳中，即刻便会暴露行踪。
　　林鹿松开握住云野手腕的手，指尖尚带着一丝微凉。
　　“快走。”他用气音低语。
　　二人弯腰穿过层层堆叠的柴木，来到后方坍塌的墙洞跟前。洞口边缘砖石棱角锋利，还挂着枯萎的杂草。云野先探出头，向外仔细打量那条窄巷。
　　小巷幽深狭窄，两侧皆是高高的土坯院墙，地上满是冻硬的烂泥与残雪，没有灯火，没有行人，死寂沉沉，只有巷口远处隐约传来主街零星的声响。确认四下无人，云野侧身钻了出去，回身伸手接应林鹿。
　　林鹿紧随其后，自破洞翻跃而出。
　　双脚落上巷内冻土，他们终于彻底离开了那间危机四伏的客房，离开了已经被标记的客栈。
　　可脱险仅仅只是假象。
　　整座清河镇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四面八方都游荡着仇家的眼线密探。他们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客栈那边一旦发现人已经消失，立刻就会全城搜捕。留给他们躲藏喘息的时间极为短暂。
　　“往哪边。”林鹿压低声音问道。
　　云野望向巷子两头，快速思索。小镇主街、各个出入口全部被对方人手把守，万万不可靠近。镇上民居错综复杂，阡陌小巷纵横交错，唯有往镇子深处的老居民区钻，那些宅院密集、岔路繁多，才方便隐匿身形。
　　“往镇子腹地老巷走，避开所有街口要道。先寻一处暂时可以藏身的地方，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客栈方向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尖利短促的哨声刺破寂静黑夜，在街巷之间回荡。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隔壁院落的死士，按时派人前往客房后窗探查，贴近窗下，听不见屋内半分动静，推开窗纸窥探，房中空空如也。目标早已不见踪影，当即放出示警哨声。
　　哨音就是号令。
　　一瞬间，客栈四周响动大作。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推门声、呼喝声接连爆发。大批人马从客栈各个院落涌出来，一部分人冲进客房搜寻，一部分人直奔客栈大门封锁出路，还有人向着院墙外围四散，开始向外围街巷扩散搜捕。
　　“跑了！人已经跑了！从后院方向逃走的！”
　　“分开搜！不要放过任何一条小巷！”
　　喝骂声远远传过来，此起彼伏。
　　整座清河镇的暗线，全部被这一声哨音唤醒。散布在各个街口、巷口值守的密探，闻声全部行动起来，一条条街巷，开始地毯式的逐巷排查。
　　“不能停留！”云野神色一凛。
　　二人不再多言，压低身形，顺着幽深窄巷急速奔行。专挑偏僻少人的岔路，绝不走开阔大道。脚下冻土坑洼不平，残雪碎冰不断在脚下碎裂，他们竭力控制脚步声，可身后搜捕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转过两道岔巷，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两道黑影。
　　两个黑衣短衫的男子，听到哨音正赶来巡查，恰好堵在巷口，一眼撞见奔逃中的二人。
　　“在这里！”
　　其中一人厉声大喝，同时手已经握住腰间钢刀，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避无可避。
　　林鹿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身形骤然窜出，夜色之中如掠影一般扑上前。他怀中短刃出鞘，冷月般的微光一闪。那二人万万没有料到，被追捕的猎物竟会主动反扑，仓促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刺耳震响，火花在黑暗中迸开。
　　一人手腕受创，长刀脱手落地，痛呼一声向后踉跄。另一人挥刀猛劈，林鹿侧身避开，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在结冰的泥地上。
　　交手不过数息，两人便已经倒地。
　　可打斗的金属撞击之声，已然暴露了方位。
　　“这边！打斗声在这边！”
　　远处传来大批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批搜捕人马正朝着这条巷子合围过来。
　　“不要恋战，走！”云野高声低喝。
　　林鹿脚尖一点地面，不再理会倒地的二人，转身跟上云野，向着巷子另一侧的岔口狂奔而去。
　　身后呼喊、追赶的声响紧追不舍。无数道脚步声分散开来，从各个岔路包抄堵截。整座小镇，仿佛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人。
　　他们在迷宫一般的民居小巷之中辗转穿梭，不断转弯，不断更换道路。两侧院墙高高耸立，遮住大半夜空，只有零碎月光洒落在路面。好几次，他们和搜捕的人马仅仅隔着一道土墙擦肩而过，墙的另一边便是敌人的交谈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人心跳几乎跳出胸腔。
　　奔逃许久，呼吸渐渐粗重。
　　夜色寒凉，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身上的衣物被寒风浸透，刺骨冰冷。
　　前方出现一处废弃的旧宅院。院墙大半倾颓，大门朽坏倒地，院内荒草丛生，看样子已经荒废许久，无人居住。
　　“进去暂避！”云野立刻决断。
　　现在到处都在搜捕，一味奔逃迟早会被追上。必须找一处隐蔽地点，暂且藏起来，等到搜捕的风头稍稍过去。
　　二人纵身一跃，翻过残缺院墙，落入荒宅院内。
　　院子里遍地枯枝败叶，冻硬的荒草没过脚踝。正房屋门朽烂，半边坍塌。角落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屋顶尚且完好，墙角堆满废弃杂物。
　　他们快步躲进那间狭小耳房，掩上残破木门。
　　耳房狭小逼仄，布满尘土蛛网，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只有屋顶破瓦缝隙漏下几缕淡淡的月光。
　　隔着薄薄土墙，外面街巷依旧人声喧嚣，脚步声来回穿梭，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整座清河镇，正在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搜捕。
　　林鹿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微微喘息，手中短刃的刃面，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血痕。方才短暂交手，虽摆脱追兵，却依旧没有真正脱身。
　　逃出客栈，不过只是短暂的突围。
　　外面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人马，小镇所有出口全部被死死封锁。他们被困在这座废弃荒宅之中，如同瓮中之鳖。
　　云野靠在门边，透过木门破损的缝隙向外观望，眼底满是凝重。
　　“客栈那边，知道我们逃出后院，却不清楚我们确切逃向何方。短时间之内，他们需要逐条街巷排查。这处荒宅废弃已久，寻常不会被优先搜查，我们能争取到一点喘息之机。”
　　林鹿抬眼望向屋顶缝隙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可这只是暂时。地毯式搜查之下，早晚能够搜到这里。大雪未消，山路依旧封死，我们依旧逃不出清河镇。”
　　罗网笼罩四野，前路依旧茫茫。
　　方才一番奔逃突围，挣脱了客栈的死局，却没有挣脱这座风雪小镇布下的牢笼。
　　荒宅之外，人声鼎沸，追捕步步逼近。狭小的耳房之内，两个人彼此相望，夜色沉沉，前路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