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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隔墙听讯,祸起微末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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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度笼罩清河镇,暮色一层一层压落下来,将砖瓦街巷尽数浸在灰蓝的薄暗之中。
沿街檐角的油灯一盏盏次第燃起,昏黄光晕摇曳,把残雪的边角染成暖金色。白日里熙攘热闹的市井,随着暮色深沉慢慢收敛人声,摊贩陆续收摊归家,来往旅人回到各家客栈院落,只剩下零星晚归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远远回荡。
可这份夜幕之下,潜藏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白日伪装成闲散旅客的一众密探眼线,不再需要混迹人流闲逛掩饰身份。夜色便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一道道轻捷的黑影游走在巷道阴影、院墙屋檐之间,避开大路,专走后巷与房舍夹缝,沿着镇上大大小小客栈、车马行、留宿的民宅,一户一户悄然探查。
脚步声压到极轻,几乎不落地可闻,唯有经验丰富、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之人,才能捕捉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客栈之内,客房烛火已经点燃。
铜盆炭火依旧维持着一室温度,火光微弱,烛焰轻轻晃动,把屋内两道人影投射在土墙上,轮廓忽长忽短。
林鹿躺在床榻之上,和衣而卧,双目闭合,却并未真正沉入酣眠。长久亡命养成的浅眠习惯,令他哪怕闭目休憩,五官感官依旧向外敞开,屋外廊下每一声响动,后院每一阵风过,皆清晰传入耳中。
云野坐在靠近房门的木椅上,背脊挺直。
他没有点灯大亮,只是留了一盏小小的烛台放在桌角,烛火如豆,光线幽暗,既能够勉强看清屋内动静,又不至于火光透过窗纸向外泄露,吸引外人的注意。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匕,锋刃收在鞘内,指尖搭在柄上,姿态松弛,心神却没有半分松懈。
今夜上半宿,由他值守。
白日梳理那些关于林家旧案的线索,很多疑点盘旋在云野心底。当年林家权高位重,忠名远播,朝中树敌众多,江湖之上也结下不少恩怨。究竟是朝堂政敌借江湖势力下手,还是江湖仇家买通内应屠门,至今依旧迷雾重重。
林鹿记忆之中那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成了解开全部谜团最重要的碎片。
“若是那青铜面具是特制之物,应当不会太多。”云野在心里默默推演,低声自语,音量压得极低,不至于惊扰榻上休憩的林鹿,“日后行走江湖,可以多留意此物。若是能找到同款面具的线索,便能顺藤摸瓜,摸到幕后之人。”
正沉思间,客栈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人声。
那一处院落与他们这间客房,仅仅隔着一堵不算厚实的夯土隔墙。隔壁院落住了一批江湖来客,白日便吵吵嚷嚷,只是距离稍远,听得不甚真切。到了夜里,周遭万籁渐寂,那边压低的交谈声,便顺着墙体缝隙,清清楚楚渗透过来。
起初只是喝酒碰杯的轻响,男人的哄笑。
随后,交谈的内容渐渐清晰。
“……上头传下话来,不必再大范围漫无目的排查。”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酒意,“今日晌午,有人看见两个生人,一主一仆,黄昏时分进了这家客栈。一个衣着体面,另一个灰布裹身,大半张脸遮起来,行迹十分可疑。”
云野指尖猛地一紧。
心脏骤然往下沉落。
他们,被盯上了。
白日从茶摊返回客栈,自以为行事低调,混入人流,不曾引人注目,可终究还是落入旁人眼中。仅仅只是一次短暂外出,便留下了线索痕迹。
隔墙继续传来话音。
“灰布遮脸?那不正是传闻之中林鹿的做派?那小子惯爱遮掩容貌,躲避官府追捕。”另一个人接话,语气亢奋,“若是真的是他,咱们这一票,便是大功一件。朝廷悬赏,再加上主子给的赏金,足够我们下半辈子挥霍。”
“不可莽撞。”先前那个粗哑声音又道,“只是疑似,没有实锤。客栈人多眼杂,贸然动手,一旦弄错,惊动镇上衙役,我们全部都要身陷囹圄。主子吩咐,务必确认清楚身份,不可打草惊蛇。”
“那该如何确认?”
“夜里继续派人去后窗窥听,观察屋内动静。看那灰衣人的身形、谈吐,若是确认是林鹿本人,便放出信号,周围埋伏的弟兄立刻合围,将这间客房死死困住。”粗哑男声缓缓说道,“记住,优先活捉。主子想要亲自见一见林家遗孤。若是反抗,再就地格杀。至于跟他在一处的那个年轻公子……一并拿下,带回听候发落。”
听到此处,云野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对方不仅怀疑到林鹿,连自己,也一并算入抓捕目标。
一旦身份坐实,今夜这间小屋,就会被重重人马围死。客栈之内打斗起来,纵然二人身手再好,在狭小封闭空间,对方人多势众,又占据先手,想要脱身,代价极大。
榻上的林鹿,此刻也已经睁开双眼。
那隔墙传来的每一句话,他听得一字不落。漆黑的瞳孔里睡意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寒的冷光。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静卧在榻,呼吸平稳不变,伪装还在休憩,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住了藏在枕下的短刃。
隔墙的谈话还在继续。
“听说那林鹿身手可怖,数次从重重包围杀出,不少好手折损在他手上。我们这边人手够吗?”
“今夜周围已经悄悄布下十二个人。都是主子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只要信号一响,前后门、窗户全部封死,插翅难飞。就算他武艺通天,也逃不出这客栈。”
“好。那便等夜再深一点,派两个人绕到后墙,贴近窗下探听虚实。”
话音到此,隔壁的交谈声慢慢压低,转为喝酒吃肉的嘈杂。计划已经定下,只待夜色更深,便要付诸行动。
屋内,烛火微微跳动。
一室沉默。
危机已经不再是遥远街巷的传闻,已经直逼到一墙之隔。罗网不再是缓缓收拢,而是已经对准这间客房,只待核实身份,即刻收网。
云野缓缓转头,目光和榻上的林鹿在空中相遇。
没有说话,两个人只用眼神交换全部信息。
处境已经十分凶险。留在客栈守株待兔,今夜极有可能迎来围剿。可外面大雪封山,镇上四处都是对方眼线,贸然连夜出逃,同样是九死一生。
走,还是留。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林鹿慢慢自榻上坐起,动作轻缓无声,脚下落地,不发出半分响动。走到云野身旁,俯身,嘴唇贴近他耳畔,气息极轻,用气音传递话语,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他们很快就会派人到后窗。若是此刻冲出去,隔壁院落十二死士,街巷还有流动值守的人。硬闯,胜算不足三成。”
云野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留在这里,一旦被确认身份,十二人合围,门窗全部被封,更是困兽之斗。”
进退,皆是险棋。
云野眸光快速转动,脑海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
“客栈后院,有一处废弃柴房。柴房后墙,有一道狭小的破洞,白日我路过后院的时候留意到。那破洞不大,勉强可以通行,通向客栈外侧一条荒芜窄巷。那条小巷极少有人走动。”
这是白日外出回来,进入客栈后院绕路,他偶然观察到的一条微弱生路。
“但就算从破洞逃出去,小镇街道遍布对方人手。我们依旧困在镇子里面,无处躲藏。”林鹿皱眉。
“不一定要今夜就逃出清河镇。”云野眼神冷静,“先离开这座客栈。客栈已经被标记,继续待在这里,等于坐在明处,等着对方围杀。只要逃出客栈,转入镇上民居小巷,混入暗处,我们反而拥有周旋腾挪的空间。总好过被堵死在这一间客房。”
林鹿略一思索,迅速权衡利弊。
留在客房,是被动等死,对方做好万全准备,坐等核实身份便一拥而上。逃出去,依旧危机重重,但至少不再被锁死在方寸房间,尚有迂回余地。
“就按你说的。”林鹿迅速下定决断,“趁他们还没有来人窥窗,我们即刻动身。”
时间已经万分紧迫。隔壁院落的人,只等夜色再沉几分,便会派遣人手过来探查。一旦来人贴近窗下,听见屋内空无动静,便知他们准备逃跑,立刻发出信号,四方人马瞬间合围,那时,便再也走不掉。
不能收拾行囊,不能发出响动。行囊包袱太过惹眼,带上,行动迟缓,舍弃,也顾不得了。只带上兵器,少量碎银,其余一切杂物全部抛下。
林鹿快速抓起短刃藏入怀中,又将那一块遮面的素帛塞在腰间。云野吹灭桌角那一点如豆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纸外面,檐灯淡淡的微光,浅浅透进来一点轮廓。
周遭安静得可怕。
屋外廊下,偶尔传来客栈伙计晚归的脚步声,由远,再慢慢走远。隔壁院落,依旧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两人屏住呼吸。
云野轻轻拨开房门的门闩,极其缓慢,一点一点,不让木闩撞击发出咔哒声响。房门推开一道极窄缝隙,向外望去。
廊上空无一人。
夜色笼罩的院落,只有庭院角落一盏孤灯摇曳,照得地面树影斑驳。后院方向,黑沉沉一片。
机会就在眼前。
他们要穿过庭院,去往后院废弃柴房,从那道墙洞离开这座已经沦为陷阱的客栈。
一步踏出去,便是未知凶险的茫茫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