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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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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定是叫人假扮的。”阙诸顺口答道。
他面上镇定,心下百转千回:尸僵复软,老板分明前天就死了;可昨日满店的人,分明还见他在大堂里嚷嚷着喝了酒。
那么,昨天假扮老板的究竟是何人?他来这边陲小镇也有几日了,镇上民风彪悍、物资稀缺,人人皆瘦削干瘪,唯有这死掉的老板肥硕如猪。要找个身形与他极其相似的人假扮,谈何容易?
正思索间,身侧忽地落下一道清冷的影子。
伏洨踏着悄无声息的脚步,顺理成章地靠近他身边,身上那股冷香再次隐隐飘散开来。他微微低头,极深邃的瞳仁里倒映着阙诸的面庞,温声道:“公子可愿与我小酌一杯?”
阙诸心想真是冒昧,但面上却并不表现出丝毫惊讶:“不了。”
“如果我说,我有别的发现呢?”
阙诸闻言转过头来:“公子请说?”
伏洨笑而不语,顺手展开自己的扇子挡住下半张脸,那扇子上面画着一抹小小的紫藤,缩在角落,影影绰绰间倒像是他面上的小纹,影影绰绰挡住他勾起的嘴角,只露出一双狐狸般的眼睛。
他合上扇子,扇柄朝向自己身后——正是后门的位置。
阙诸顺着方向看过去,客栈通往后院的门那里浑身发抖却忍不住要窥探案发现场的小伙计——正是在柜台前叫得天崩地裂的那一位。阙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他充血的眼睛。
那小伙计名叫卢骏。见了尸体害怕正常,但一边害怕一边还要克制不住地回首看现场就有些诡异了。卢骏察觉到了他们二人的目光,便稍稍错开一动不动地盯着发现老板尸体地方的眼瞳,与阙诸来了个对视。
阙诸不怕对视,尽管这卢骏的眼神实在是有些诡异:他的眼神实在是太专注了,以至于眼睛宛如木刻一般僵硬。阙诸心下一跳,面上仍是八风不动地对他挑了挑眉,卢骏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仓促转身溜进了后门。
伏洨自来熟地凑近他的耳朵:“这人不对劲,得查。”
阙诸点点头,把小官差叫到身边吩咐了下去。而后转头道:“走吧,知音。我们去小酌两杯。”
伏洨再次展扇微笑——阙诸看不到他的嘴角,但没来由的知道他就是在笑。
罢了,这样的聪明人,得逞之后笑一笑也可以容忍。阙诸尽力说服自己。
二人在阙诸的房间坐下——这里大得惊人。
伏洨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眼神在他奢华的屋子里打量了一圈,又落回他身上,复二出声调笑道:“阙大人,跟着您可真气派。”
阙诸淡然笑笑:“说不上气派。我只是朝廷放逐来北地的闲人。”
伏洨拖长着尾音“哦”了一声,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当真。
阙诸有心逗他,试图扳回一局,便故意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伏公子,跟着我可没有荣华富贵。”
伏洨笑道:“若能得大人真心待我,我又夫复何求?”
他展扇朗笑,阙诸却笑得牵强:京城的狐朋狗友听了皇帝打发他来北地,哪个不是避之不及?却不想北地这位朋友倒是坦然。
阙诸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扣击着桌面。这是他一贯的动作,但坐在对面的伏洨笑声却逐渐淡了一瞬。
阙诸隐隐察觉到了异样,抬眼看去,便看见了伏洨那双狐狸眼望着自己愣神的一瞬。
但那一瞬太短暂,阙诸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这样诡异的眼神多少让人心中不快,阙诸也不能免,迎着这一瞬间的寒意,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戒备。
他指尖一停,暗自收紧了袖中的手掌,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得很——前一刻还风流倜傥地谈笑,下一刻怎么突然跟发神经似的犯起愣来?
还没等细问,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官差查完了信息赶了过来。
“几位大人,在下王晟。我已经查明了:二楼住了三户人家。一户是这两位大人的,”他行礼,恭敬道,“另外两户,有一户是一班演杂技的在用,一户是一对夫妇在用。”
“另外查了刚刚您吩咐的卢骏。”小差手忙脚乱地翻簿子,阙诸凑过去看上面写的字:“卢骏,家境清寒,在迎客来干了五年活……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不,阙大人,卢骏确实有特殊之处。我们问了周边的邻居,都说这卢骏在老板手下过得不好……而且他的弟弟几年前在这里也打过工,但是不知怎么的就失踪了。”
阙诸揣测道:“难道是卢骏做的?”
小差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阙辞倒是接下了话茬:“有可能。”
“哦?二位有何高见?”江大人阴阳怪气地问:“还是就是无端的推测呢?”
阙诸瞥了他一眼,故意轻轻哼了一声。伏洨见他如此形状,也忍不住低低笑了。
江大人闻声大怒:“你……”
“无端推测?”阙诸慢悠悠道:“江大人不妨想想这尸体。老板死状凄惨,但表情又安详,我们甚至都看不出什么挣扎的痕迹——能做到这样,我想,只能是被下了药吧。
“能在老板吃食里动手脚的,除了老板娘,便也只有后厨的伙计们了。”
他话音刚落,阿辞便推开了房门报告:“我刚去后厨问过,卢骏确实负责做饭。”
后厨的厨子从门里探出头,神色惶惶不安地解释,言语诺诺:“我只负责做糕点。卢骏那孩子会做南洋的重头菜,老板爱吃,常常点名要他做……”
江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家常菜,还是南洋的?——昨晚你们老板吃饭你们见着没?”
“呃……大人有所不知,这菜讲究新鲜。生片活鱼、活沸猴脑就是这派菜的做法。我们看着怪唬人的,所以老板吃这些菜,都是一个人……”
伏洨低声道:“活吃生猴啊。”
阙诸转过头来探究地看他,伏洨便接着解释道:“把猕猴卡在桌洞里,趁它还活着,还害怕,马上敲开它的头颅取脑髓吃,便是‘活吃’。南下时我确实见过这样的习俗,但是——太残忍了,忍心吃的人和忍心做的人都很少。”
“去找卢骏。”阙诸拍案而起。
北地夏夜微凉。一行人破门而入卢家时,卢骏正发着抖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见一群人浩浩汤汤的架势,他连滚带爬地溜下了床跪下,骨头软得像一摊水,嘴里却坚持道:“人不是我杀的。大人明查!”
卢骏的老母带着一行孩子挤在门外,声音凄哀:“大人,人绝对不是我们卢骏杀的。他从小就老实着……况且,他连杀鱼都手抖啊!”
伏洨关上门,笑道:“凡事看证据。我们只是奉命调查,恕罪了。”言罢,他冲卢骏拱了拱手。
阙诸看看他:真是狐假虎威。谁要他奉命了?
阙诸看了看卢骏的房间:这房间面积实在不大,满屋的木片不知陈了多少年,木门吱呀作响。好在卢骏显然是个细心人。除了被子在床上被揉得凌乱外,整间屋子都整整齐齐的,一粒灰尘也无。
“我……我是不喜欢何迁,但他真的不是我杀的。”
“你和他什么仇,他杀了你弟弟?”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杀了我弟弟。”
卢骏的弟弟年纪很小,失踪那年也不过八岁。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卢仲也不例外,更何况他被家里宠坏了,一身肥肉把他包成了个小圆球,更是没伴儿来找他玩。
卢仲只好来客栈找他哥哥卢骏玩,不过,他更喜欢找客栈里拴着的狗儿、关着的猴子玩。
那时候卢骏忙着备菜,也乐得卢仲自个寻乐,不怎么管他。
但后来出的事,却让卢骏不无后悔。
杂技班子的狗性格温顺,即使卢仲扯着它们耳朵要“骑大马”,它们也从来不咬他,最多只是在被压得痛时嗷呜嗷呜抬起头来求饶。
但卢仲何其残忍,他宁可伸出拳头一锤一锤砸小狗的头,也不愿意把自己壮硕的身子挪下来。
几只猴子被折腾得更难过。卢仲总爱把手伸进笼子里拔它们的毛,惹得一笼子猴子滋哇乱叫,毛茸茸的手掌痛苦地从笼子缝里伸出来要抓他,却怎么也抓不着,只能看着他冲它们做鬼脸。
直到有一天,卢仲被狗咬了。
那条小狗——卢骏至今还记得是只小白狗,刚来这杂技班子不久,杂技班子的头子还没有把它训好。
它不像其他狗一样,被小孩揪着耳朵也不生气。相反,它很生气,所以卢仲第一次揪着它往天上扔时,它一落下,小小的脑子里血液还没流利索,就赶紧往卢仲的小肥手上咬了一口。
卢仲当然是吓得大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举起来发了疯一般乱甩,试图把这小狗甩下去。谁知这只狗居然不松手,小小的牙关死命合紧,大有要把卢仲的爪子咬断的意思。
那一日店里忙得不得了,卢骏不仅做饭,也替其他伙计跑堂。卢仲在后院被咬得撕心裂肺时,他正在前厅,根本没听着小弟的呼救。
那一日,听见卢仲动静的只有老板何迁。
何迁大老板十指不沾阳春水,那一日为了救人,却自己抄起了菜刀,一刀砍到了小白狗的脖子上。
顷刻之间,小狗血流如注,但牙关还没有松开。鲜红的血在它的挣扎之间洒满了半个庭院,也洒得卢仲和何迁满脸都是。
卢仲呆住了。既不哭,也不笑。何迁倒是笑得开心:“哎哟——终于好了。我平时常看你哥哥杀这些东西,总觉得简单。孩子,你没事吧?”
正巧此时,卢骏忙活得上头,又找不到刀了,于是火急火燎来后院找多的。一进院子,满堂的鲜血把他吓了一跳。卢仲就这样坐在地上,一双小眼睛里尽是恍惚。
那时候,卢骏还以为这孩子只是疼得厉害,便急匆匆向老板告了假,把卢仲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家。
本以为弟弟只是上了身子,但谁知,回家后卢仲还是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不吃不喝,不笑不哭。
全家人这才慌了神。卢骏母亲老来得子,一见最爱的幼子如此惨状,哭哭啼啼的要去找老板的事儿,直说卢骏是被那日的死狗吓傻了,要老板负责。
卢骏听了这话,深感自家理亏,便拦着家里人不让去闹事:毕竟没有何迁的话,卢仲那条手说不定就废了,现在虽然傻了,但身上没什么三长两短。
更何况何迁在客栈里对他很是关照,时常问他弟弟的近况。老板娘还给他多加了些工钱,叫他给孩子治病。弄得卢骏更不好意思怪老板了。因此,他总对老板他们说,小弟已经好了,不劳挂念,只是手上还有点伤口,不碍事。
卢仲的失踪就在这几日后。
卢家没钱,几个孩子常常挤在一个房间歇息。那日夜深人静之时,卢仲拼命把卢骏推了起来,说了数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大哥,我、我要去道歉。”
“什么道歉?”
“去给老板道歉……”
卢骏困得睁不开眼,脑子里还没想起来要为小弟说话高兴这事,也没懂他的意思,只下意识伸手拍拍小弟的后背,糊弄道:“……明天再去……睡吧。”
第二天起来后,床上已经没有小弟的影子了。
卢家急得团团转,老母亲一个一个问他们床上的孩子知不知道小仲去哪了,但几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有卢骏汗毛倒竖,脑子里断片似的想到了昨晚小弟没头没尾的话,当下就冲进了客栈里面。
“老板、老板!卢仲这孩子来找您了吗?”
何迁此时反常的在厨房里忙活,整个厨房被他捣鼓得乱七八糟。卢骏看到他手下的红肉生疏地在砧板上跳动,心里不知怎的一抖。
何迁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嘴角却笑着:“没有啊?——你弟弟可以说话了?”
卢骏当时记着找弟弟,只是胡乱应答了两声就出门挨家挨户问了。但时候回过神来时,他想着老板的话,怎么想都有一丝违和。
一整天一无所获躺在床上时,他终于回过神来了:家里一直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对外只说弟弟病了。
——那么,何迁是怎么知道卢仲连话都说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