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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栈     春 ...

  •   春雨淅沥三日,天气乍寒。暮春遇上这骤一降温打得人措手不及。这间名为“迎客来”的客栈内,身着薄衫的客人俱缩着脖子与人交谈。

      店内声响不大,只有零星几人的谈话声。间或,有几声后厨砍刀在砧板上的磕碰声沉闷传来,还有小二上菜时盘子磕到桌子的清脆响声。

      阙诸正坐在“迎客来”里,他刚起不久,正等着用甜点。小二刚放下碟子,他便期待地捏着刚端上来的热腾腾的槐花糕,配合这满堂的诗情画意往嘴里送。

      仿佛就等着噎死他一般。刚咬下一口香软的槐花糕,尚未嚼碎,口里还没品出味道,便闻得大堂里椅子落地的“砰”的一声。与此同时,柜台前的伙计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失声惊叫:“啊——!死人了、死人了!”

      “老板死了!”

      客栈里哗然。满堂宾客——虽然并不多,撑不满一个厅堂,却也一窝蜂地聚在了店里伙计吓得屁股尿流的、老板尸体横陈之处。这店里的客人多是熟识这老板的,再不济也是与老板打了几天交情的住客,一见他尸体的死状,都忍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仇……”

      阙诸后怕地嚼了嚼口中的槐花糕,心惊胆战地把它吞了下去:还好没噎死。

      槐花清甜的香气在他口舌之间弥漫开来,多少给他萎靡的阴雨天早晨增添了三分乐趣。趁着官差还没来,他也赶紧飞下椅子,左一肘右一拐地支开几位热心群众,把头蹭到人群前去看看场面。

      果真死得极惨。这具尸体面色栩栩如生,颜色红润如常,甚至连表情都还保持着昏昏欲睡的小憩状态。

      ——可他下半身的衣裳都已被血沾透了。

      周围一片人都忙着避让,独阙诸蹲下,伸手解开短衫,略一掀开,便望见衣下大片深刻的空洞——五脏六腑,俱已不翼而飞。更奇怪的是,尸体里面有一股郁郁的酸气。

      他面色一凝,赶紧用衣服把伤口重新遮住,免得让身后一群闲人看了夜间不安宁。谁知,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口便传来不善的声音:“都别动!尤其是你小子——乱翻什么呢?”

      “官差查案!闲人避让!”

      一身官服的捕快领着一小队人马浩浩汤汤地迈了进来,满堂人一见领头人的脸,便马上陆陆续续地往楼上或外面自觉远离,颇有避贼之风,徒留阙诸还没反应过来,仍旧蹲在原地。

      这为首的捕快一脸骄纵之色,指挥身旁几人拿着刀指着阙诸。阙诸乍一下只看清了他额间的朱砂痣,紧接着便听得此人恶狠狠地发号施令:“你是什么人,竟敢破坏现场!还不快滚?”

      阙诸站了起来,无奈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害:“我只是看看尸体状况而已。”

      “诸位不觉得奇怪?老板清晨死在这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内脏还……”

      这捕快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让身旁的官差收刀,便要居高临下地训斥他:“你有什么资格来看状况吗?……这都是官家的事。你……”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捕快的肩膀:“把刀放下。”

      捕快的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头一看,便看见一侍卫不善的目光。捕快的只愣了一瞬,便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你又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命令本官——”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此人手中寒光闪闪的令牌夺去了目光,霎时间,面色一白,哑然惊道:“巡查令?”拿刀的诸位也是一惊,忙叮咚作响地把手中刀剑收了起来。

      那人开口:“现在有资格了吗?这位官人。”

      “鄙人名辞。是你拿刀对着的这位的侍卫——这位是我主阙诸。我主奉皇命巡查边陲,可有资格来管管这事?”

      自然有资格。巡查令是当今皇上给的通行令牌。谁拿着这牌子,谁就有御史兼州官的全部职能。元帝壮年驾崩后,新帝年少登基,为巩固势力,次年便铸造五块巡查令,三块巡查令分属谢、罗、李三家朝中老臣,另外两块不定时流动,偶尔栖息于新贵之手,偶尔流动于即将成为新贵的官员之间。捕快心下百转千回:姓阙,不是三姓老臣,是朝中新贵。那么,是新官上任的阙宰相家的儿子?这可不好得罪。

      再看阙诸气度打扮,甚是不凡。连哪位名为辞的侍卫也长相清秀。细看之下,这位阙辞眉眼温和,方才警告他时却有雷霆之势。况且周边尽是持刀侍卫,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的?——想来身手不俗。

      而另一位阙诸,行动举止之间尽是从容,方才拿刀对着他他也不失风度,估摸着也有两把刷子。

      一想明白,捕快的便马上赔着笑脸,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赶忙道:“是我的不是,二位公子,是我狗眼看人低!二位公子自然是有权力管这事的。二位别怪罪我方才冒犯,我也是办案心切……”

      阙诸看着他的大变脸,心里感到好笑,嘴里便忍不住打趣了两句:“真是好一个尽职州官。”捕快的听了这句话,心下尴尬,却也只能咬着牙陪笑脸。

      厅内照规矩处理了起来。

      方才老鼠见了猫一般跑出去、溜上楼的客人中已有一些按捺不住自己地凑在了客栈周围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揣测这老板的死因。阙诸便也凑到门口听个线索,这一听,却是听见了一些特别的揣测:“怪不得……我就说这客栈老板不对劲,昨天喝了酒,醉得吐了一地,还不忘跟人吹嘘,说他得了件宝贝,是颗大珠子,要赶好日子献给皇帝。”

      “什么珠子这么宝贝?是夜明珠,还是……骊珠?”

      “可不是嘛!听说那珠子有鸽子蛋那么大,夜里能发光——但比夜明珠厉害着呢——泡在水里甚至能让死水变活,人夜夜含着它睡觉,便能长生不老!”

      “果真有这么神?那可是真称得上是上古神器了!难怪老板会出事……”

      阙诸倚着门框,背对着身后七嘴八舌的看热闹不嫌大的诸人,仗着自己多年习武把这些东西听了个一干二净。

      ——是啊,骊珠。谁不想找到这个呢。他眼中的散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与清明。

      厅内气氛凝固之时,一道清润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老板可在?”

      阙诸抬眼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白衣男子。

      这人踏着一地的风雨泥泞而来,身上的素色衣袍却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上,通身散发着一种独立于红尘之外的缥缈与孤傲。

      他长相极好,眉眼清雅,唯有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勾,隐隐泛着一丝莫名的阴郁与幽邃。分明一身病弱书生的打扮,身上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却莫名让人背脊发寒。

        阙诸的心猛地跳快了半拍,不自觉地多打量了他几眼。

      他微微侧目,原本冷寂如冰的目光在触及阙诸的瞬间顿了顿,随即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清雅的笑容:“我要在这暂住几天。”

      阙诸迎面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此地刚有命案发生。这位公子若不在意便住吧。”

      “我等风餐露宿几日,急需修顿。倒是不怕命案。”那人笑得温和,眼底却蒙着一层看难以触底地雾气:“想来若有奸人,官人定当护我等周全吧。”

      阙诸被他逗得发笑,心中的郁结稍有缓和:“愿效犬马之劳。”

      二人交谈之间,阙诸细细观察了一番此人:此人面容姣好,神色温和,唯有一双狐狸眼眼尾勾起,流出一丝涟漪。身着一身白衣,除了腰间的玉佩外,再无其他配饰,倒是一副文弱的翩翩公子模样。

      阙诸却从他眼中的涟漪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果然,这人从容开口道:“我名伏洨,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商人。可否让我一见死者遗容?”

      阙诸没反对他,冲阿辞点点头,示意阿辞带这人去看还没拖走的遗体。阿辞虽不知为何主公不考察这人的身份,但也不敢质疑阙诸的决定,厅内其他人更是不必多说:“伏公子,这边请吧。”

      伏洨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略略扫了一眼,面上仍旧八风不动。

      满堂的官差要么守在门口,要么等着运尸首,并不十分安生。见伏洨上前查看,人群里便开始低声议论:“这人能看出个什么名堂?——不对,他谁啊?”

      “不认识。这老板死得这么离奇,还是交给杵作看好,这些外行人……一会来个王爷一会来个高人,懂什么?我看,不过是仗着职位看热闹不嫌事大。”

      “唉,咱们也只得等等这群爷——!”

      伏洨看完了,并不急着走人,也不急着反驳众人,只是淡淡开口:

      “死的这位是——客栈老板?看尸体,他恐怕已经没气了几日了吧。”

      阙诸闻言,对此人彻底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这人只是看过尸体,便知晓这些?

      伏洨转过身来面对他,嘴角噙笑:“此人虽然坐在收银的位置,但手脚无茧,想来平日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再者,腹部如此肥厚,应是平日久坐所至,想来平日甚好牌桌事务。断然不是这小店的伙计了,所以我想大概是店里的老板吧。”

      阙诸点点头。然而,“那又是为何说他死了几日了?”

      “这人尸体中空,但内里血肉还是鲜红的,想来做了一些防腐处理。”

      他伸出手,手上垫着一层手帕擦了擦尸体内壁,然后举起来给阙诸看:那是很细的一层朱砂。方才阙诸看得粗糙,竟没看见这一细节。

      不过,一听他的话,阙诸立刻明白了先前闻见的那清冽的酸气应该是为了保持血液的新鲜涂上去的——倒不是什么穷酸气。

      “更何况——”他又掰动了一下尸体的手臂,发出轻轻的一声骨头摩擦的声音,然而整条手却软绵绵的顺着他的动作翻转了过来。

      阙诸明白了他的意思,脱口而出:“他的尸体已经软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阙诸抬起头,正好迎上伏洨望过来的目光。

        而这一刻,阙诸清晰地看到伏洨整个人突然极其轻微地一愣。那双原本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文人的眼中,竟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抹失神。

        这失神转瞬即逝。

        伏洨唇角重新勾起一抹优雅得体的淡笑,轻声道:“公子明智。”

        阙诸被他刚才那瞬间失神的眼神看得心下发麻。这人……难道以前见过?

      几位官差默然。江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二人旁边来,还顾不上生气,听了分析只得连连点头:“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但是二位大人,昨日夜间,这店里的人还见过老板呢!”

      “这尸体难道还能自己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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