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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班     一 ...

  •   一时间,众人寂静无话。倒是江大人先反应了过来,冲着几个官差使眼色,准备把卢骏带进官府里去再细问一些事。

      官差又一窝蜂地走了,于是阙诸也带着伏洨和阿辞离开了这里。关门前,阙诸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卢骏家的房子。

      夜不深,但周围都是和卢家一样的贫民,熄灯甚早。眼下,这一条破烂的小街上,竟然只有卢家一家点着微弱的灯——灯火还是卢家的老母为了接待几个官差特意找出来的,就为了官差不为难他儿子。

      眼下,这希望落空了。卢骏的老母亲哭得几乎要晕在地上。满庭大大小小的男丁女丁也都凑上前去,嘴角俱是哀矜的弧度。

      阙诸看到他们的泪光,不忍地别过头去。

      阿辞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卢家门口,见到阙诸的表情,便意会了阙诸心中的悲悯,于是,他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等阙诸过来。

      伏洨倒是洒脱,拍了拍阙诸的肩:“走吧,阙大人。再等下去,恐怕更深露重啊。”

      阙诸低头叹气,终究是忍不住转过头,一步一步,足似千钧地挪到了卢家人的身边:“回去吧。我们会还卢骏清白的。”

      言罢,他不顾那几人突然亮起的眼睛,狠下心一般抬步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地把自己塞进了马车里闭目养神。

      “大人明察!……小民不胜感激啊……!”

      卢家人的呜咽声跟了他的车许久,到了大路口才消散。

      阙诸仍旧闭目:“伏大人,您又是为何在我这里?”——还比我先一步上马车。

      “自是有要是要与阙大人商讨。”那人声音含笑,阙诸不用睁眼都知道此人又展开了扇子。

      “人不是卢骏杀的。”阙诸确凿无疑道。

      “何以见得?”阙诸听见扇子合上的“啪”的一声,随之,又听见了外面歌舞震天的杂技班子声音。

      阿辞落轿,在外侍立。

      “卢家清贫——这点不用我多说。北地贫苦人家酿醋,往往用淘米水之类杂水代替谷醋或者果醋。因为味道劣质,这种醋也被叫做穷酸醋。”

      “嗯?这我倒没注意到。”

      “刚刚我路过他们庭院时特意留意了,这家人没有多余的调料,连盐都甚少,醋更是浑浊酸腐。这种劣质醋的味道与老板身上那股醋味大不一样。”

      “——老板身上那股醋味绝对是谷醋。”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伏洨兴致盎然,倾身靠近他:“你觉得,卢骏虽然是个厨子,但做饭只是糊口的水平,根本不算精细,所以根本接触不到谷醋?”

      “但是万一,这谷醋是客栈里偷的呢?”

      阙诸睁开眼睛冲他笑,一双眼睛灿若星辰,晃了伏洨的神:“是不是,去看看不就得了?——况且你忘了,卢骏做菜手艺一般,杀鱼时尚且总是手抖,没理由给人开膛剖肚时突然如此凌厉吧?”

      阙诸边说着,边抬腿下车。一转头,边正巧看见杂技班子在整喷火这一把戏。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鼓起所有的气,呼的一口往火把上吹,霎时间,烈焰的光便映红了他苍白的头发。与其他大班子不同的是,这家杂技班子选择先让人给圈喷上火,再让猴子和狗来过火圈。

      ——倒是节约场地、一气呵成,哦,还压榨老人。

      明晃晃的火光跳跃着,多少给这初凉得夜增添了几分温度。阙诸看着火苗,一时间想起了京城的万家灯火。

      如今,灯火都远去了,留在眼前的只有杂技火光的赝品。

      伏洨道:“阙大人可是想念京城?”

      阙诸心里疑心这人有读心之术,嘴上不老实地回他:“心系案子罢了。”

      “好吧。那么我倒是想念京城风光了——阙大人可愿赏脸陪我去看看这杂技?”

      话说得礼貌,他的手却已经做出了“请”的手势。

      阙诸不好拂他的面子,便只好跟着走。然而,只是顷刻之间,几个为数不多的观众的惊呼从前排如火一般燎过了所有观众:“着火了、着火了!”

      阙诸抬头看去,便看见那钻火圈的狗浑身的长毛被燎得熠熠生辉。

      “哎,真可怜。想来是杂技班子用的醋掺了水。”伏洨不以为意:“不过等会灭火,这只狗估计疼得够呛。”

      “杂技班子要用醋?”阙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自然。含着一口松香粉或者灯油,再用纯净的醋做辅助来喷火,火便会蔓延出来。这家杂技班子估计是把火圈上也涂了些东西……”

      醋。还是纯净的醋——不等伏洨说完,他就已经猫着腰,用骚乱的人群打掩护,钻进了杂技班子的后台!

      伏洨一时不备,只得哑然地被淹没在人群里,无奈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连拉住他衣角的机会都没有。

      “阙大人,您可真是……”

      另一边,阙诸已经钻进了杂技班子乱糟糟的后台。看来这班子人的确不多,台上有点小事就出动全员去帮忙了。

      阙诸闭了闭眼,又睁开适应黑暗的后台。这时,便看见了地上摆的一桶又一桶的、喂狗喂猴子的内脏。

      他凑上前去嗅了嗅。那醋的香气淡淡的,却让他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这股醋味……与老板身上的醋味一样。

      不会错的,这是中原的醋的味道!

      阙诸心下一喜,便用手帕裹着手,向其中一桶脏器伸出了手——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倍感恶心。

      然而,异象丛生。一双毛茸茸、温热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杂技班主?

      阙诸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在了原地。

      然后,那毛茸茸的手向上伸出,捂住了他的脖子。

      这太奇怪了。没人会这样客气。阙诸被惹得汗毛倒竖。于是奇异的触感碰到他时,他攒足了力气,一记扫堂腿往后勾去,却勾了个空。

      ……怎么可能?!

      阙诸不可置信地往上看去:不是那白发苍苍的班主,而是猴子——小小的猕猴,双腿悬挂在后台某个杂物上,伸出手来想拧住他的头。

      他们的距离如此近,阙诸甚至闻到了咫尺之间猕猴呼吸的气味。那是腥臭的、温热的、有果子甜味的气体。

      阙诸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第一次发现猴子的眼瞳竟然这样大,这样亮,在黑漆漆的后台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那猴子没有继续伤害他。阙诸却听见了在这绝对的安静中的硬物滑动的声音。他不敢轻敌,只能攥紧手中捏到的不知什么内脏往后缩去。却不想继一抬头,便看见满后台莹莹发光的眼睛——这里全是猕猴!

      有几只抬头看着他,手里还磨着什么东西——森森的寒光闪过,是刀!阙诸慌忙摸索身旁有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可恶,方才就应该带些东西防身,而不是揣着个小匕首就闯进来的!

      他只摸到一根棍子,便没多看,抄起来就横在自己胸前。却不想那些猴子居然被这一幕刺激到了,那只倒挂着的最敏感,一见阙诸如此形状便嘶吼着往他脸上扑。其他猴子也不遑多让,一个接一个地飞扑过来。温热的气息霎时间浸润了阙诸的口鼻,别无他法,只能咬紧牙关敲飞一只又一只猕猴。

      此地的猕猴简直像山一般多,被敲飞的也懂得锲而不舍地回来继续抓他。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阙诸都无法完全屏退它们。

      会死掉吗?

      阙诸在心里问自己。牙关已经咬得酸了,但除了身前,还有猴子源源不断地从他身后、脚下、头上涌过来。

      一阵无力感海一般攫住他的身体。

      一只猴子已经得逞了,吱哇乱叫着盘踞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手捏住他的鼻子,其他的猴子便伸手按住他的脖子。阙诸只能看见它们得意的嘴角。

      ——不。不对,怎么能看清嘴角呢?

      阙诸猛的睁开眼。眼前是耀眼的火的光芒。

      眼前的人白衣胜雪,不疾不徐地踏入了这片血腥狼藉之地。

      “都给我滚开!

      他身上文人的清雅在此刻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暴戾。

        满屋疯狂的猕猴触及那火光与伏洨身上的气场,竟吓得尖叫着纷纷退散,瑟瑟发抖地缩进角落。

      那些猴子在他面前看起来毫无反制之力,甚至不敢伸出毛茸茸的手爪去碰火光。

      唯有那个掐着他的猴子还在较劲。伏洨便也并不怜惜,一把大火戳在了它背后。

      “吱——”

      那猴子发出极其凄惨的叫声,浑身的毛燃起了火光,如同光球一般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明黄的火光之下,伏洨嘴角仍然笑着,意味却很冰冷,快步向前站在了阙诸身旁,一把将阙诸拢入怀中:“一只猴子罢了,也敢动我的……”

      后面的话阙诸没有听清,大概是“阙大人”吧。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没再留意伏洨的用词。

      “阙大人,还有谁伤了你?”

      “怎么?”阙诸仍然高兴,冲绷着脸的伏洨挑了挑眉,示意他放松:“猴子而已,都要……?”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伏洨道:“自然。”

      阙诸看他面色认真,竟然不像是玩笑,忍不住笑出来:“不计较这些了!伏大人,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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