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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凉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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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竹筐放上院角那只灰白色小铁甲虫(小货车)凹下去的后背,谷盈在柳红的指引下坐进了铁甲虫的脑袋里。
里面有两个并排的座椅。谷盈坐好后,正好奇地四下张望,就见柳红拉过座椅旁边的一条灰色带子,扣进另一侧的插口里。谷盈在自己座椅旁边也找到一条,便学着柳红的样子,拉过扣入自己那侧的插口,咔哒一声。
这根带子斜斜地勒过胸口,把人约束在座椅上。谷盈试着挪了挪位置,那根带子也跟着伸缩,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拘束。那么,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这只铁甲虫又要怎么动起来?
正想着,谷盈就见柳红左手拨了一下座椅旁边的铁杆,右手握住胸前那个套着灰白圆环,脚下一踩,铁甲虫的脚底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音不大,但很密实,像一头大猫在喉咙深处打呼噜。
柳红双手握着圆环转了转,铁甲虫前冲了一下。谷盈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往前推了一下,灰带子拉住了她——所以,胸前这根灰带子可以保护坐在铁甲虫里的人。
铁甲虫开始前进,谷盈的后脑勺贴上了座椅靠背。她看见院子里的老榕树开始向后退,先是树根,然后是树干,然后是那些在风里飘的祈福带。院门也从窗户外边滑过去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也滑过去了。
谷盈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铁甲虫是怎么动的。没有牛拉,没有马拽,没有人推,也没有咬在墙上的黑色长线。她身旁那块琉璃窗突然缓缓下降,风立刻灌进来,呼的一下扑在她脸上。是被太阳晒过的暖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谷盈本能地靠向窗边。路边是大片大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腰铺到谷底。有的田里种着水稻,泛着青黄的色泽,在风里涌起细密柔软的绿浪;有的田里种着玉米,秆子挺拔,叶子宽大,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还有不少田里种着甘蔗,紫皮儿的秆子密密匝匝,梢头的绿叶像一簇簇短剑;最高处种着的小树低矮油亮,看着像是茶叶……更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作物,从眼前一晃而过。
田里有农人在弯腰拔草。他们戴着宽檐的草帽,帽檐一上一下地晃,远远看去像几朵在绿浪里浮沉的小蘑菇。其中一人直起腰来,冲田埂上另一个扛锄头的人打招呼。两个人喊着什么,带着笑的声音被风裹着送进车里。
田间有窄窄的引水渠,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冽得很,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上偶尔漂着几片枯黄的竹叶和零落的野花瓣。渠边立着高高的柱子,柱子之间有晾衣绳似的黑色长线,线上一排小鸟正叽叽喳喳。
谷盈慢慢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趴在窗棱上向外望。
有人推着两轮小车走在路边,车上装满鲜嫩带刺的黄瓜,被太阳照得发亮。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几个小孩赤着脚在水渠边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踩到什么滑倒了,一屁股坐进水里,旁边的同伴笑得前仰后合,摔倒的小孩自己也笑了,站起来拍拍湿裤子,又继续追。
这个世界,路边没有饿死后被野兽啃食的残尸。树荫下没有缩成一团、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田埂上没有慌慌张张、眼神闪躲的逃难者。空气里没有焦糊味,没有尸臭味,只有农作物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
这里真好。
人活得理直气壮,身上有肉,脸上带笑。有不明动力的铁甲虫带人飞驰。
柳红可能做了什么,车窗外的世界以谷盈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向后飞掠。一个老农从芝麻大的黑点变成拇指大的人影只用了两次呼吸,一棵老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到被甩在身后不过是转头的时间。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谷盈屏住呼吸。
和师父游历的时候,谷盈在茶馆听过一次说书。说书人讲神仙可以御风千里,乘云驾雾,从东海到昆仑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说蓬莱仙岛上四季如春,遍地是仙草灵果,没有饥荒没有瘟疫。
谷盈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可以通天彻地、无忧无愁的神仙。“神仙”兀自下了决心:先取到黑豹头上的凤眼蓝花,救活师父,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再支付一次代价,不管代价是什么,带师父来这个世界看一看。
大约半个时辰,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了不知名大树的平路,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的长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斑驳的光斑。长廊尽头,一座很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牌匾上写着:清凉山庄。
柳红把车停在门口,就有穿制服的门童过来帮忙。谷盈下车,主动背起车后的竹筐,跟着柳红走进大厅,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骤然慢了。
她没见过宫殿。但如果让她想象宫殿的样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大厅挑高至少有两层楼,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巳時的阳光从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穿过水晶切面,在墙壁上投下无数细碎的虹彩。地面是光亮的米黄色瓷砖,亮得能照出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倒影。谷盈低头看了一眼,能看见自己。
墙壁上挂着几幅很大的画,浓烈的、层层叠叠的色彩在画布上堆出凹凸不平的肌理,被灯光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靠窗的休息区摆着几组深棕色的长榻,长榻各处的线条都很圆润,周身被上好的皮面包裹。长榻中间的矮案上放着一瓶鲜花,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是不久前刚换的。
谷盈在长榻边站住了。她将手指在衣角上悄悄揉了揉,这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长榻的扶手。
那皮子比她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软,指尖按下去,立刻陷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手一松,又慢慢弹回来。
“谷盈!”柳红在前台那边喊她。谷盈回过神,快步走过去。
前台的服务生显然认识柳红,看到谷盈背着竹筐走到柳红身边,立刻就迎出来了。“柳老板!你又给我们送东西来了?上次你送的那个菌子客人说特别好吃,厨师长还问能不能长期供货呢。”
服务生是个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招呼旁边的行李员帮忙,两人一起接过谷盈肩上的竹筐。谷盈卸力的时候,两人呲牙咧嘴了片刻,才将竹筐接住。
“今天是笋子。山上的野笋,刚挖的。你让厨师长看看,好的话我就让供货的孩子以后多挖点。”柳红一边说一边示意谷盈去长榻那里等着,她自己跟着服务生向后面走。
谷盈点点头,走到长榻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长榻比她想象的还要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身体像被一双巨大的手轻轻托住了。她忍不住又往下坐了坐,然后赶紧挺直了腰板——太软了,她怕坐坏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开始安静地观察四周。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前台后面有两个服务生在低声交谈,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对着手里的瓷块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远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上铺的厚毯吸得只剩一点闷响。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味,还有一种略苦但很香的味道,谷盈之前从未闻过。
那个在门口疾声说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谷盈对面的长榻上,重重坐下,刚坐下就捧起瓷块戳戳点点,视线一点没往对面的谷盈身上放。他旁边坐着的人戴着顶形状奇怪的蓝色帽子,看上去和他同龄,见他坐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对他说什么,他充耳不闻。
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对这样大的地方、这样亮的灯、这样干净的地面、这样软的长榻毫不在意,或者说,习以为常了。
只有谷盈在意。她转头望向墙上那幅画:一大片金黄色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
忽然一阵骚动。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老陈!”是蓝帽子的男人在惊呼。
谷盈立刻站起来。那个忙着戳按手上瓷块的中年男人歪倒下来,他的身体从长榻上滑下去,上半身歪在扶手上,突地整个身体失去支撑,往地上坠。蓝帽子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还是没拉住,只能跟着他一起滑到地上。蓝帽子男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倒地的男人的头,另一只手慌张地拍他的脸,声音又急又尖:“老陈!老陈你醒醒!救命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人!”
谷盈两步迈过去。
她蹲到那个倒地的男人面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况危急。男人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他的双手蜷在胸口,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两只僵死的鸟爪。眼睛半开半闭,瞳孔微微上翻,露出一小片眼白。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发出痰堵的声音。
这是心中风——气血逆乱,上冲于心。她在宋神医的医案里见过这种病:发病急,来势猛,若不及时疏通经络,轻则偏瘫,重则毙命。